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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简有故事——访甘肃简牍博物馆馆长张德芳【转摘】

3已有 52 次阅读  2019-05-01 09:43
汉简有故事——访甘肃简牍博物馆馆长张德芳  (2015-01-13 09:16:29)

 

 

本刊记者: 李寻、商昭、闻迟

 

      20137月,我们在《中国书法》杂志2013年第6期上看到了张德芳馆长撰写的《西北汉简一百年》,当时我们正在做关于汉代的专辑,对于汉简这一最新的资料自然比较重视,因而萌生了向张馆长请教的想法。201311月,我们在甘肃兰州见到了张馆长,张馆长从汉简的出土情况、资料的公布情况、书法等方面给我们做了专业详细的解答,纠正了以前我们认识上的一些偏差。现将对张馆长的访谈的主要内容整理如下,与广大读者共飨。

汉简有故事——访甘肃简牍博物馆馆长张德芳

◎阳朔二年悬泉置传车亶(dan)兴薄

    该簿册1990年出土于甘肃省敦煌市甜水井悬泉置遗址,由一枚牍、九枚简编连而成,简牍共十枚,是悬泉(地名,位于今甘肃酒泉)呈向上级主管部门的文簿,其上文字用隶、草二体书写(图左文字为原簿册所载内容),并有明确的纪年,簿册内容对研究西汉边郡邮驿传舍的建置、车辆配备以及邮传制度等方面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此簿册现存于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记者(以下简称记):我在这个册子(《西北汉简一百年》)上看到您引了这张悬泉置出土的残纸,上面没有注明时间,这张残纸我在好几个地方都看见过,甘肃省博物馆里陈列出来的说明牌上标注的时间是魏晋时期的,但是我在另外一个杂志看到的时间是东汉,所以想请教您的第一个问题是,您觉得这个残纸是汉代的还是魏晋的?

    张德芳(以下简称张):这张纸是悬泉置出土的,从纸质、层位、字的笔画看时间已经较晚了。

    记:对,这个字体是魏晋之后才有的。在出土的时候,有没有做过14C鉴定?

    张:没有。悬泉置出土了大量的汉简,而且记载的年代比较多,也比较准确。

    记:回头我查一下。如果汉代出现了这样的字体,那么书法史字体的演变就要重新去考虑了。

    张:是的。

    记:目前我看到的西北出土的汉简基本都是按出土地编的,像悬泉汉简、敦煌汉简,据您了解,西北出土的汉简有没有像银雀山出土的《孙膑兵法》一样按照内容编成专辑的?

    张:银雀山出土的《孙膑兵法》也不算是按照内容做的专辑,出土时本来就是那样的,内容就是《孙膑兵法》。类似的情况像上世纪五十年代出土的武威汉简就是《仪礼》简。

    记:十三经里面的《仪礼》?能连缀成篇吗?

    张:是啊。有甲、乙、丙三种本子。有《仪礼》九篇,四百六十九简,二万七千四百余字。

    记:简牍出土时,是一层一层堆积在一起还是散落在各地

    张:除了个别的出土比较集中外,大多是散落在土里,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层次里。当然,这不同的地方,都是指在一个遗址里。额济纳旗出土的居延新简,是有一个房址(F-22),在那里出土的比较多,简的品相也比较好,所以后来有人就将那个房址称为档案室,其实也未必。还有,就是墓葬里面出土的简也比较集中,天水放马滩秦简、武威汉简就比较集中。大多数都是零星丢弃,作为垃圾扔出去的东西,河西汉塞、长城沿线的汉简多是散落在沙土里面,像烽燧、城障下面。

    记: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简,是怎样把它们整理成一篇内容的? 

    张:有些在发掘的时候,它就在一个地方,尽管是散落的,但根据内容、字体、木质、纹理、断茬,就可以把它连缀起来;有些发掘的时候分布在不同的探方里面,发掘以后发现它们的字体非常像,内容还可以连在一起,整理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放在一起;有些断了,发掘后可以根据木茬把它们接起来;还有一些册书发掘的时候本身就连在一起,有些绳子还在,比如《永元三年册》,就是整个连在一起的一个大册子。

    记:那整理工作就十分庞杂,把它们整理成一篇内容要一片片对。

    张:是啊,汉简是比较零散的,要把它的内容连接起来那是不容易的,研究汉简确实是断简残编。发掘出来的时候,大致很明显的就整理在一起,其它的就编成号。内容方面,我们拍有照片,从照片上看,有的字体挺像,内容如果能连读起来,那大概就能放在一起,或者编成一个册子、册书,有些内容尽管不连接,但形式、字体、格式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人员的名单,像我们现在的花名册一样,应该归类在一起,有些简字体挺像,内容也像,但木茬接不到一起,还是连缀不到一起,有时候突然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哪个简,对比一下,发现它们内容是连接的,就可以连缀起来。

    记:古人在写简的时候是不是一枚一枚编页码呢?比如写一个传记,写下来至少也有上百枚简,那这上百枚简是不是有个编号,然后才用绳子连缀,这个页码在简上有没有痕迹留下来呢?

    张:这个情况是这样的,不是每枚简都有页码,就是有一些连接在一起的比较重要的典籍、诏书的背面有编号,事实上它就是页码。编册书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编好以后再写,另一种是写好以后再编的。编好以后再写的,有绳子地方他就让开了,是空白的;写好以后再编的,字就压在了绳子下面。写好以后再编的,比如说年终了,要归档了,就把一些简编在一起,所以就会出现有不同内容的册书编在一起,这个是讲这个的,那个是讲那个的。再就是编的时候,也不像我们过去想象的那样,所有的简条都是非常规则的,有的简上写一行,有的简上写两行,宽的窄的都把它编在一起,所以它不是很规则。

    记:同一卷也不规则?厚厚薄薄?

    张:有规则的,也有不规则的。

    记:考古发掘出来的完整的册书就是不规则的吗?

    张:有规则的,有不规则的。

    记:说明还是比较粗糙。

    张:对对,它是能用就行,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规则地编在一起。当时那种情况下,就像我们原来用纸张,比较节省,好纸也用,草纸也用。

    记:在墓葬里面发掘出汉简的同时,有没有发现书写工具,比如笔、墨、刀?

    张:发现过。

    记:是同时出现的吗?

    张:也不一定是同时出现的。像在河西,纸、墨、砚都发现过。

    记:那发现的墨的成分与现在的墨的成分是一样的吗?

    张:当时也是松烟。

    记:那个是固体墨,是要研磨的。笔头是从里面套进去的,还是在外面捆绑的?

    张:笔头是套进去的。

    记:做好一个笔头套进去,汉代的笔已经到这个程度了,短锋笔,没有长锋笔。听说战国时期的笔是在外面捆绑的,有刀吗?

    张:有。

    记:我看过的大量的汉简是政府文书,哪怕是底层政府的文书,理论上也应该有一个严格的管理制度,我没看到能够完整的把一个公文运转过程表现出来的简册,我看到的简都比较零散,记得都很细,像一些细小的民事小纠纷啊,这样的事非常多,那这样的简应该也非常多,政府有庞大的公文,有没有一个使用管理的制度?比如说这个文件哪个部门下发,哪个部门接收,怎么储存,怎么管理,我推测应该是有些规定的。是不是有像我们现在这样过期作废的制度?

    张:当时的文件有些当柴烧了。

    记:是后人把它当火柴烧了,还是过了年限就烧毁了?

    张:当时那些东西多了,我们现在发现的就是九牛之一毛,大部分就不存在了,显然就处理掉了,现在发现的不过是残留下来的,比如一些垃圾。

    记:我们现在发现的基本上等同于当时的垃圾?

    张:是啊。考古发掘嘛,就是发掘堆积物,所谓文化层,有些就是当时的垃圾。

    记:当时有没有一个存档的地方,像驿站有没有文档室?

    张:没有文档室,但也有些文件是需要保存的,像我们发现的《寇恩册》,就是一个涉及到官员和老百姓发生纠纷的案子的完整处理过程。这个文件,从法律、经济、政治方方面面来说都很有价值。当时发文件,比我们现在严格得多,当时发文件是具名的 ,一个人发的文件很少,比如说太守要发文,要写清楚太守是谁,长史是谁,丞是谁,三个人一起具名,还要写清楚为什么发文,从中央下发的文件,也都像我们现在这样,加上通知一级一级传达到最底层。

    记:这个传达我挺感兴趣的,要管理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保持政令畅通,中央要发一个文件给三百多个郡,那是不是要抄三百多个复本,然后派人骑马送过去,各郡再抄一些复本传达到县里?

    张:一般情况下,诏书都是一级一级传达下去。

    记:那怎样保证诏书的文本在传达中间没有错误呢?若是诏书传到各个地方,万一抄错一个字,可能会引起政策上的很大偏差。

    张:我们目前看到的相当一些诏书都是复本,里面有很多丢字、落字的情况,这些事都是免不了的。

    记:如果当时被上头发现抄错文件违不违法?

    张:一般情况下如果不引起重大纠纷,都不要紧的,引起重大纠纷,是要追究的,比如说数字、钱数,三千五百钱你写成五百钱,这个是要追究的。

    记:汉简这个载体是比较笨重的、分散的,编辑方法、书写方法都是由人工控制的,中间出现变动、漏洞的可能性比较大,如何保证政令畅通,并且政策是完整准确地被下面接受,这个行政系统是怎样管理的?

    张:汉代跟我们不一样,现在的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好多学生字都不会写了,汉代的教育就是从写字开始的,识多少字,写到什么程度是有要求的。当时不光是政令,包括典籍,所有的东西都是抄写出来的,基层的文书,当时就是书佐、令史这些小官,字写的好是起码的,当时是最基本的素养。

    记:古代文献中有没有提到汉代人如何练习写字的?

    张:有啊,这就很多了。当时要做“史”得识九千字,字还得写的很好,所以写这些文书的人,基本上是受过一些训练的。

    记: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自秦以后,甚至说是自春秋以后,政府的工作人员,至少从事跟文字有关的工作人员,在书写上面是有要求的,要达到一个标准,虽然不是一个统一的正规的考试,不像唐代的“言书身判”那么严格、那么系统,但是有要求的,这也是当官的一个条件。

    张:是,包括后来的科举,从唐代到清代,你不光要文章写得好,诗词写的好,字也得好。

    记:有学者认为,中国是从汉代开始有书法的,或者说是从秦开始的,他说一个重要的标志是写字水平作为选官的标准,但秦汉我没有在制度上发现,像后来的科举制那样把书法当作一个评分标准。

    张:是没这个评分标准,但对识多少字、书法是有要求的。

    记:目前在北方出土的简里有竹简,这个竹简是不是南方运过来的?

    张:对于竹、木的选择,主要是就地取材,像甘肃河西地区,主要是选择三种木材,一种是红柳,河西红柳很多,质地也很好。下来就是松木,祁连山的松木,纹理很清楚。再一个就是胡杨,胡杨的质量是最差的。现在有些人老讲胡杨说它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胡杨的木质本身就像朽木,它为什么那么耐旱,是因为它本身就有点朽了的感觉。除此之外,竹简有一些,是一些非常正规的文书,我们估计这些是南方士子或戍卒带过来的一些珍贵的典籍,或者身份证明文件。

    记:北方发现的简大多是木质的,南方竹简多。在发现汉简的地方,周边应该有制造简的工厂吧?

    张:根据我们的研究,简是由专门的木工制造的,然后下发,就像我们现在发办公用品,某个烽燧领了多少简,多少绳子,这些是有记载的。

    记:从简本身来看,我觉得制作的挺精致的,薄薄的一片,以古代的工艺水平,一片片地细做,是非常费功夫的。当时的造简业相当于现在的造纸厂,考古发掘有没有发现造简厂的痕迹?

    张:这个还没有,但是有关于制简的木工的记载,哪些人他的身份是木工,在哪里?这个有,至于木简怎样切割、怎样抛光现在还没有发现记载。

    记:制作竹简要烘烤,所以才有汗青之说,木简估计也是要有烘烤的,有些简挺直的,出土后变形率也不高。

    张:必须是干的,要不然会变形的。

    记:对,那就一定有烘干工艺。

    张:是。要么就是做好之后,把它晾干,等干了再用。

    记:那是有可能的。当时是就地取材,政府没有规定哪个地方用竹的,哪个地方用木的。

    张:没有。

    记:您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西北发现了六万多枚简,在占全国的百分之八十二,我记得在湖南长沙走马楼一个地方就出土了11万枚竹简。

    张:笼统的简牍包括秦简、楚简、汉简、吴简、晋简等等,他们的时代不同,是不一样的,像睡虎地、里耶出土的是秦简,长沙走马楼出土的是吴简,我们讲的是汉简,汉简我们这儿是最多的。

    记:那南方出土的有汉简吗?

    张:有汉简,全国来说,十多个地方都出土了汉简,银雀山有汉简,长沙也有汉简,总体来说,集中出土最多的是甘肃河西,西安也有一些,但是很少,所以我们说甘肃出土的汉简占全国百分之八十多。

    记:你们这边正在建一个简牍博物馆?

张:去年已经批了,正在筹备,展览的主要是河西走廊出土的简牍以及同汉简有关的历史、文字书法。河西出土的简,内容丰富、研究时间长、出土时间早,从开始出土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

    记:各地出土的汉简有没有地域差别?

    张:从形式上来讲,南方的是竹简,河西的是木简,这是最大的一个差别;第二个就是出土的地方不一样,南方的简要么在墓葬里出土,要么在井里出土,这些地方因为埋的时候就比较集中,不散乱,只要不朽,就可以把它拼接连缀在一起。河西的简因为自然地理气候条件,比较散乱,出土地相互之间离得很远,很难将它们连缀在一起;第三,南方的简因为要放在墓里,大部分内容就比较集中,甚至有好多就是典籍,而河西的简主要是一些日常文书,政治、经济、文化什么都有,内容十分的庞杂,涉及到方方面面。大致有这么几个特点吧。

    记:因为发现得比较晚,中国古代的学者没有把汉简作为一个材料,现在做学问的这些学者,我观察了一下,像您这样研究考古、汉简的专家,还有书法专家,使用汉简做资料的比较多一些,研究史学的引用的比较少。您是汉简中心的专家领导了,怎样能让更多的专家学者把汉简当做一个通用的史料利用起来,或者说现在有哪些途径可以利用起来呢?

    张:现在是这样的,就陕西、甘肃的地域特点,研究秦汉史、先秦史或者更早,主要是从出土文献来突破,一般来讲,现在研究先秦史,不懂甲骨文、金文,就太一般了,没有什么突破;研究秦汉史,不研究秦简汉简,就等于学术残缺,等于一条腿走路,也不会有多大突破。每年的秦汉史研究会,主要就是从汉简突破。你光读历史典籍,能发现的前人都挖完了,想要有新的突破,主要是靠汉简。现在研究秦汉史,几乎没有人不涉猎到秦汉简牍,各个地方陆续整理出版的秦简汉简的资料也很多,研究秦汉史,没读到简牍,简直就是没走到地方上。

    记:我们在做前面两个关于汉代的专题时,有一个问题,当时想通过汉简去求证,最后也没找到资料。我在斯文·赫定的探险日记里看到,他从地理角度说居延海曾经是一个非常大的湖泊,他推测居延海是匈奴运输中转的一个中枢,后来汉朝把居延海控制以后,就把匈奴的水陆交通要道控制住了。我因此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要控制居延海,那必然就要在居延海设水军,我就想求证汉代居延海有没有水军?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伏波将军路博德曾经被派到居延海做强弩都尉,把一个水军的统领放到这个地方是不是因为他习水战?我请教了一些考古专家,他们说没有在居延海发现战船的遗迹,我又查了汉简,一直也没发现有这方面的记载。我们能查到的汉简非常有限,没有渠道去查,基本上就是买一些关于汉简的书,除了这些渠道,您觉得还有什么渠道?我在书上看到,他们引用了某个博物馆存的汉简,但是作为一般的研究者,也不可能在博物馆看到这些汉简啊,那有什么公开的途径,可以看到更多的汉简?有没有更多的出版物?比如河西出土的六万多枚汉简,都出版了吗?

    张:有一部分出版了,一部分正在出。

    记:就是说只有出版了,我们才能看到。

    张:一般来说是这样。居延海的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从额济纳旗往东走,有一个天鹅湖,那就是汉代的居延海。现在的嘎顺淖尔(蒙古语,意思是苦湖)和苏泊淖尔(蒙古语,意思是母鹿湖)是后来改道过去的,原来的居延海在另外一个地方。当时的湖面很大,但不存在水军,我们所有的防线都在长城一线,当时叫汉塞,汉塞有塞墙、有烽燧、有障城,若干烽燧就有一个领导机关,诸如此类,就居住在小城内,所有的汉简都是从这里发现的,还有就是在屯田区。海子基本上没有靠水军设防,巡逻就是骑马,不是用水军来抵抗。

    记:那斯文·赫定的这个想法?

    张:斯文·赫定看到这个湖面很大,他们当时不是在居延海放了一条船吗,但是他看到的海子跟过去海子还不是同一个。现在的居延海分为东居延海和西居延海,这两个地方有一个是比较好的,还可以养鱼,另一个水质就非常差,苦涩的。汉简中有大量从居延海打鱼到张掖去卖的记载。

    记:有捕鱼的?

    张:《寇恩册》里面就讲到捕鱼的事,记载的是这么一个事,有官员雇人把鱼打上来到张掖去卖,跟老百姓说好给多少工钱,回来后发生纠纷,就到官府打官司。水军不存在,因为出了居延海就是一个广阔的戈壁,匈奴就是骑马来去,没有固定的地方。

    记:我不清楚斯文·赫定根据的是什么文献,他认为截断居延海后,匈奴两部的联系就切断了,从此匈奴再没形成一个集体的战斗力,我没有核查他说的东西。

    张: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匈奴的领地东到大兴安岭,西到阿尔泰山,整个就是贯通的,一个小小的居延海不可能截断。

    记:他认为居延海是一个战略咽喉。

    张:对河西来说,是个战略咽喉,所以在居延一带修筑要塞。

    记:河西走廊和西域的距离这么近,河西走廊有没有发现用西域各国所用的文字书写的简?

    张:有少量的粟特文简,另外还有少量唐代的吐蕃文简,就是藏文的简,但主要是汉简。

    记:在新疆出土的简牍里面,其它国家文字的简牍比例要大一点?

    张:有一些佉卢文简。

    记:卢文已经失传了吧?

    张:现在有些释读出来了。

    记:卢文是什么文字?

    张:佉卢文是印度的一种古文字梵文。

    记:西域的简在书写材质、形式上跟汉文化有没有什么联系?

    张:新疆也发现了相当多汉简,我们一般熟悉的新疆汉简,有一部分就是三十年代黄文弼先生在新疆考察的时候发现的那七十多枚汉简,后来零星发现过一些汉简。除了汉简以外,再就是斯坦因和斯文·赫定发现了一些魏晋简,新疆的简大部分都是魏晋简,魏晋简也是汉文简,还是一脉相承的。魏晋时期,新疆处于简纸交叉使用的阶段,当时河西有五凉政权,前凉的张轨曾经派人在新疆驻守,留下了一些文献,属于用汉字写的晋简。斯文·赫定、斯坦因发现的大部分是晋简。

    记:在新疆一带?

    张:对,新疆楼兰一带发现的。

    记:那可不可以这样推测,中原的汉文明已经崩溃了,中央政府已经没有了,中原的制度、衣冠全变了,书写工具也变了,但西域还保留了一些原来中央王朝的书写材料、习惯。

    张:还不能这么认为,尽管汉王朝崩溃了,但汉文化仍然在流传,书写习惯基本上也是一脉相承,没有中断。朝代在更替,但是中国的文化、书写习惯、书写方式、书写用具这些基本载体没有变。在楼兰、尼雅发现晋简的同时,也发现了许多纸文书,所以大家推断新疆地区的纸和简的交替大概是在这个时候。

    记:在传统的中原地区,汉以后还有简出土吗?

    张:有啊,如果你说的这个中原地区相对于西域,那么汉王朝以后的三国、两晋时期,比如长沙的吴简、郴州的晋简,都是大宗的。

    记:有学者提出这么一个看法,就是汉代中国书体基本上已经诸体兼备了,楷、隶、行、草、篆五体在汉代基本上全部出现了,楷书的雏形在汉代应该也有了,不能说完全成熟了。但有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唐代楷书成熟以后,就不再出现新书体了?很具体的一个问题就是楷书是怎么出现的?从汉到魏之间,隶书到楷书是怎么演变的?篆书到隶书主流的解释是隶书是从篆书发展过来,因为笔画简单了,更好写,更方便。我们的一个看法是,可能金文或者篆书是当时的印刷体,铸造时用的,或者镌刻时用的,隶书是当时的手写体,就像英文字母里面也有手写体和印刷体,这是两个字体同时并存的,秦有秦隶,隶书和篆书是同时存在的。楷书是个很怪异的东西,在此之前没有,而且可以说楷书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是对隶书的一种反动,隶书写顺了以后比楷书快,隶书比较简单,提按顿挫不多。楷书是怎么形成的,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我的一个推测,可能楷书是少数民族、胡人来写隶书写变形了,楷书是在魏晋时候成熟的,特别是晋以后,晋以后,北方已经很难说是汉人当政还是胡人当政了。

    张:我们的一个总体认识,字体是朝简化、方便写作的方向发展,这跟造字也有关系,一开始造的字是象形文字,大篆我们现在有好多读不出来,象形化非常浓,后来从大篆变成小篆,小篆就是秦代统一文字的时候统一指定的,在这个时候,隶书在民间就已经有了,在秦简里头出现了秦隶,秦隶兼具了小篆和汉隶的特色。我们从汉简上能够同时看到小篆和隶书,尽管汉代主要是隶书,但是一些特殊的地方,比较庄重的文字,还是用小篆,像历谱、碑额还用篆体,另外汉简里头有好多草书。根据发掘的情况,字体的演变还是有一个自然的过程。再一个就是楷书,过去是说能走才能飞,必须楷书写好了,才能写草书,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草书比楷书早,汉代就可以看到很多草书。有时候,突然看到一枚简,你就发现他不是汉代的字,是魏晋时期的字,看汉简习惯了,魏晋时期的字一眼就能看出来,从文字的书写方法就可以看出来,王羲之的那种风格就有了。王羲之的那种风格不是他单独形成的,那种写法早就有啦。只不过,王羲之写得最好。至于说楷书怎样形成的,两汉时期正规的楷书还没有发现,我觉得楷书主要还是从魏碑来的,东汉时期刻碑的风气非常浓,汉碑的字体主要还是隶书,到魏的时候,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字体。

    记:楷书来自于魏碑应该差不多。汉代的书法有摩崖、碑刻、汉简三种资料,有些研究者把汉简当做民间书法,我不太同意,现在发掘的汉简基本上都是官方文书,很难说它是民间书法。但摩崖和碑刻、汉简之间在风格上是略有不同的,碑刻就更严谨一些,摩崖介于汉简和碑刻之间,简是手写体,汉碑实际上是把手写体勒石为铭的开始,在这之前是用篆字,汉碑可能是把手写体转化为印刷体的一个过程。这是我的一个看法,您觉得我的这么一个看法能不能成立呢?

    张:我觉得汉碑因为要刻石,它的书写工具和追求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汉简的风格比较多,它也不能说是民间文献,有很多诏书,作为官方文件,写得很正规,有些很潦草,有些很随意,风格上方方面面都有了。碑讲究的就比较多了,毕竟要刻在石上,要正规的隶书。

    记:汉碑是先书丹后刻的,还是直接刻的?

    张:一般来讲,刻和写是要分开的,写字的人未必能刻,应该还是先写好了,再由专门刻字的人刻上去,就像现在,写字好的人未必就会刻,专门刻字的石匠未必就会写字。

    记:魏碑好多是不书丹直接就刻的。

    张:魏碑字体比较固化,我觉得魏碑相对来说容易写,变化已经很少了。

    记:康有为对魏碑的评价过高,我觉得这个有点问题,启功先生对魏碑的批评是比较严重的,他认为学魏碑是不会写字的,魏碑是刻上去的,刻的时候可以修改,你非要用毛笔写出那种方锐的感觉,是写不出来的。汉碑也存在这个问题,我对比过汉简和汉碑里面的字,汉简里面的字口,转折的地方与楷书接近,汉碑的字口与汉简明显不一样,汉碑的字口明显是刀刻上去的,可能是在刻汉隶的时候,书丹的人手写完以后,刻的石匠按照自己的想法用刀修过,所以现在人想用毛笔写出汉碑那种感觉是写不出来的,除了使劲描以外。

    后记:采访结束后,张馆长安排我们参观了简牍博物馆的文物库房。在库房里,我们看到了大量正在保护的汉简。经过清洗、保护的汉简,字迹依旧清晰,极富美感。陪同我们参观的简牍博物馆部门负责人杨眉向我们介绍了简牍的保护现状以及最新的保护工艺措施,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新的保护方法,将经过清洗、修复,做过保护措施的汉简封在玻璃管中,如果这种办法效果比较好的话,对汉简的保护将是一个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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