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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渠的故事和传说

18已有 1390 次阅读  2015-08-11 09:40   标签段正渠  传说  故事 

段正渠的故事和传说

/冯国伟

 

在中国当代画家中,段正渠无疑是位讲故事的高手。他用画笔叙述了一个个传奇而鲜活、厚重而铿锵、炫丽而迷幻的故事和传说,既有穿越历史的宏大叙事,又有入微细节的奇纵跌宕,厚重又清新,热烈又冷峻,深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让人读起来或热血沸腾或惊心动魄或百转愁肠,印象深刻。

故事的主体框架是农耕背景下的陕北,围绕着黄河和黄土地,民间传说、地方习俗、日常生活、四时交替等诸般素材,被讲述人进行了提炼和重塑,以其凌厉和凝重的叙述风格脱离了它本身的具体和琐碎,呈现了一个盛大、浓烈、沸腾而又炙热的理想国,构建了独属于段正渠的艺术空间,也可以称之为幻象世界。

段正渠的故事和传说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质和个性特点。其一是跨度很长。从1987年初入陕北创作第一张作品《过渡》起,不断拓展和深化,已跋涉近三十年。近三十年的积累和沉淀赋予了陕北这一题材别人无法达到的厚度和深度。其二是人物众多。随着场景的变换和故事的推进,人物越来越多,其主体形象就有上百人,交替出现,个性鲜明。其三是意象孤迥。在不同的生命时段和艺术阶段,段正渠的作品中有着不同的意象,前期的歌,中期的河与鱼,后期的灯,都暗寓着创作者彼时的感受和状态,也承载着创作者对生命不同的情感和理解。

从体量看,段正渠的故事是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从风格看,既有乡土表现主义的厚朴,又有英雄浪漫主义的影子;而从叙述方式看,段正渠采用的是第一人物的叙述手法,我的情绪和状态成为了一条主线,我观察到的事件、人物和展开的想象明暗穿插,互相交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内部结构。

听,他的故事开始了。在黑疙瘩的塬上,夏日黄昏已至的村头树下。

听,起承转合,一切合乎节奏和事物规律,是大地的本来面目和声音。

               起”于歌

 


故事的开头是平淡的。

段正渠出生于河南偃师,农家子弟。初中和务农期间曾受过一些美术启蒙,上过美术班,1977年考入河南省戏曲学校,学舞台美术,1979年考入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1983年,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回到出身地河南。先被分配到广告公司工作,后转到郑州市群艺馆。

这一时期段正渠的艺术算是学习和尝试阶段,四处出击,并没有什么固定目标。他创作的油画作品参加六届全国美展和全国青年美展,也尽皆落选。此后调入郑州画院。

直到1987年段正渠第一次到陕北写生并创作了第一张有关陕北题材的作品《过渡》开始,段氏风格的故事才突然嘹亮起来。至1991年前后,段正渠创作出了《亲嘴》《吃饭》《走西口》《东方红》《纸牌》等一系列作品,成为他关于陕北题材创作的第一次集中释放。其中,他创作的《山歌》入选“首届中国油画展”,《红崖圪岔山曲曲》入选七届全国美展。《东方红》一经展出,就被认为是段正渠的代表性作品,更被认为是中国当代美术重要的“坐标性”作品。

拉开距离来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关注陕北并以陕北题材创作出优秀作品的艺术家很多,比如尚扬创作的一系列陕北作品被人形象的称之为“尚扬黄”而得到广泛赞誉,丁方创作的陕北作品更因其强烈的哲学色彩和悲剧性而引起多方关注……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中,段正渠作为一个后来者,缘何能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语言,并创作出了如此优秀的作品呢?

这除了段正渠本身所具有的技术能力外,更与他对陕北一见倾心的心物契合有关。在这里,段正渠看见了大地上的秘密,听见了古老而神秘的歌声,嗅见了飘荡在黄土地上的诸般气息,体会到了自然加诸个人的心灵感应。与是伴随着种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和内心牵引,段正渠创作出了许多源于本能的作品,成为了“冲动是魔鬼”的生动诠释。

他初到陕北的写生作品,以风景为主,比如他前期创作的《叶家窑洞》《陕北民居》等,还是新鲜和好奇的,色调素雅,尽是眼见之物。随着他对陕北这片土地的接触和深入,他已经深深被“新鲜的,热腾腾的”这片土地所打动,1987年创作的《山歌》,1989年创作的《红崖圪岔山曲曲》,再到1991年创作的《东方红》,正如陕北民间的酸曲所具有的撕心裂胆的倾诉一样,段正渠的画风也为之一变,由轻而重,黑色成为了画的主基调,笔触的浓烈,黑线条的运用,色块分割所具有的仪式感,人物作为主体的强化,都无不体现出段正渠毫无保留地情绪宣泄和内心波澜。

细看这一阶段段正渠的作品,其实是没有多少理性可言的,都是“逞着激情澎湃的情绪”画的,多是情感的碰撞和自然流露。一件东西在第一瞬间打动了他,就留在了心里,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突破口,合适的状态把它表达出来。类似于民间的说唱,没有固定角本,往往夹杂着个人的情绪和判断。

这一段故事中最鲜明的人物就是歌者。从1987年的《山歌》,1989年的《红崖圪岔山曲曲》再到1991年的《东方红》,无论是天地间的独唱还是窑洞中的众人面前的嘶吼,都有一个扎着白头巾的陕北民间歌手,“额头上、脖子上暴着青筋,脸色涨得血红,放纵开粗糙的嗓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唱着自己的歌。”而作为听众,段正渠被深深地震撼了,正如他所言:“这种撕肝裂胆的状态让我激动得直哆嗦。对我来说,这个地方,这个夜晚,一下子变得有了意义,这个晚上甚至成为了我艺术的转折点。”

高亢处直上九天,低回时肝肠寸断,在高低的迥回中,段正渠完成了对陕北歌手的描述,也为自己的作品赋予了一种鼓与歌,属于民间音乐的节奏和表达方式。虽然画面的强烈仪式感和粗黑笔触使画面有一种庄严和沉重,但是音色是清亮而激越的,如同黄河之源头,清澈凛冽。

 

“承”于河

1991年后,随着段正渠自我意识的确立和对陕北题材越来越深入的掘进和体察,他的艺术状态也越来越炽热。延续着“歌”的余味,段正渠的艺术进入了“河”的宽渠道,开始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这一时期,段正渠艺术进入了一个集中爆发阶段。他的作品也从眼中的陕北,耳中的陕北,扩展到了脑中的陕北。题材上不仅有陕风风景,人物,静物,视野也从乡村写生拓展到民俗、传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以黄河为题材的《黄河船夫》系列和黄土地为题材的《英雄远去系列》。

不妨简单对应一下段正渠的艺术履历,就会发现这是段正渠艺术,也是人生最高亢和华彩的时期。1991年作品《走西口》入选“首届中国油画年展”并获优秀奖;1993年作品《洞房》参加“第二届中国油画年展”;1994年《黄河船夫》参加“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展”;1995年《黄河般夫二》参加“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1997年《东方红》参加“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展”,调入河南省书画院;1999年参加“第九届全国美术作品展”并获铜奖,同年调入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这一时期较为重要的作品都与黄河有关,从1996年的《七月黄河》,1997年的《大船系列》,1999年的《七月黄河之二》,2000年的《夏日黄河》。段正渠的作品比较密集地展示着他对黄河的敬畏和审视,既是雄强的,也是暴怒的,既是威严的,也是狂热的。人与黄河的关系矛盾而复杂,既对峙又崇拜,既对抗又感恩,正如这条河既哺育了众生,也会摧毁一切。

这是一种群体的仪式,与宗教感无关,却有着宗教般的虔诚和神圣,很容易让人想起意大利大作家但丁的《神曲》和法国大画家德拉克罗瓦的《但丁之舟》《基督渡海》等作品。大与小,强与弱,在巨大的反差之下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赤膊的船夫们驾着小船在汹涌的黄河中逐浪。既是生存的需要,似乎也是血性的必然。在夏日如黄铜般混浊的黄河激浪中,一艘小船和几个船夫的命运令人揪心,但似乎又有着英雄主义的大无畏。它没有驶向宗教,而是中国人千百年形成的“天人合一”的生活观。

而在色彩上,明亮的黄与混沌的黑杂融在一起,彼此交汇扭结,更具有了交响乐的恢宏和庄严。这些作品成为了段正渠激情的最高燃点,赤纯热烈,是他故事中最血性、最雄强、最跌宕的部分,动人心魄,让人血脉贲张,久久无法平静。

细细体味,在他一系列《黄河船夫》作品中,单独抽出一幅代表作似乎很难。因为他所在意的正是众声喧哗中的群体力量感。即使描划的是一个个体的船夫,也是把他作为一个英雄群体中的一员,并没有突出个人,而是叠加与强化在这个高原上艰难生存却无畏乐观的人群。

从听陕北民歌而感动,再到唱出自己的歌,段正渠的歌声无疑慷慨悲壮,苍凉辽阔,不假技巧,直抵人心,令人听之落泪。

 

“转”于鱼

 


如果说段正渠故事的前半部分还遵循着现实的题材,描画刻写的是一个个人眼中的陕北,重在故事。那么,到了2000年之后,这种炽热的情怀开始转化为一种冷静的述说,陕北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背景,而历史巨大的影响和传说所具有的神秘色彩开始发挥作用,已意在传说。

2000年前后有两件事情决定性地改变了段正渠故事的节奏和热度。一是2000年他的父亲去世了。这种父亲所具有的精神力量消逝对段正渠内心的影响别人无法得知,但想来影响巨大。二是1999年底他调入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从教。从一个独立的自由创作人成为创作与教学兼备的艺术家,从前期的自己画到如今开始思考如何教别人画,从思考画什么,开始传授怎么画。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着段正渠。一个显著的事实是,从2000年之后,他的画风由热烈而冷峻了,叙述的语气不再铿锵有声,而变得娓娓道来。

同样是黑色的基调,前期动人的黄不再明亮,画面中却多了青灰的阴郁,那种集会的大场景创作也越来越少,更多个体成为了主角。他们孤独地在画面中一个人面对着你,不再有“歌”与“河”的鼓乐齐鸣,而是表情落寞,充满惆怅。这是否暗合了他彼时寥落、孤寂的心情,或者是激情过后进入了冷静的思考。这当然只是一个欣赏者的无端揣测。但是细细品味,这种变化却在一幅又一幅的作品中慢慢地跳跃出来,有种虽不割裂却前后有别的时序感。

这一时期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段正渠作品中开始反复出现的金色大鲤鱼。与他成名作的歌者形象相比,金色大鲤鱼更能代表段氏风格的陕北,也更能代表段正渠艺术的独特性与高度。

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金色大鲤鱼的出现,使段正渠的陕北不再是个人在当代的一种现实存在,它接续着中华民族文明的传承。犹如远古的精卫,夸父……它们似乎来自于《山海经》,也似乎来自民间老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它与陕北的民歌还有那些民间的窗花、剪纸、石狮子、长脖子面人等等都有着密切的联系,有种来自远古的神秘力量和气息。你无法捕捉但是却无处不在。这种潜在的联想从形到质都更深入地契入到了陕北,完成了从身体到灵魂的合一。

大鲤鱼的出现也有一个逐渐强化和确立的过程。1991年段正渠画的《黄河鲤鱼》,鱼被抓在船夫的手里,只是作为人物的一个道具。到1996年画的《黄河鲤鱼》,这条鱼已经需要有用双手捧着了。而到了2000年画的《黄河渔夫》,这条大鲤鱼已经大到需要一个人抱着它,如同抱着自己的心上人。再往后,这条大鲤鱼越来越大,已需要人背着捧着,众人抬着,已远远超出了现实的概念,成为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体。不论是2005年之后创作的《黄河传说》系列,还是2006年的《大鱼》,2010年的《金色鲤鱼》,这条鱼已经完全的被神化了。但这个神化却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有道理,有意思,更有意味。此时的鱼已经从一种食物变成了图腾,伴随着农耕文明的开阔和辽远,给人无尽的联想和空间。

黄河大鲤鱼的出现也使段正渠的故事多了分神秘和无法表达清楚的现实混沌感。故事讲到这里有了些魔幻感。这种魔幻现实风格更像是农耕文明盛大、庄严的仪式,关乎丰收、奉献、恩典、牺牲,有肃穆、苍凉的悲怆感,比黄河船夫系列内敛,内在的紧张和冲突是慢慢蔓延和强化的,会让人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水。而这泪水更大程度上是为这条作为人类食物的金色大鲤鱼而流。亦或这本身就是人类的命运?

当然关于这条鱼的联想,无需过度阐述,但一定不会被忽视,它会存留在每一个观者面前。这如同段正渠对陕北的深入,越深入,伴随着地理上的熟悉,反倒越有种精神上的远离感。他的作品其实已经慢慢地与众人熟知的那个陕北拉开距离,一个更大的北方慢慢在他的作品中凸显。

 

“合”与灯

进入2000年之后的段正渠,虽然依然难舍他的陕北,但他的视线其实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作为首都师范大学的老师,传道授业的需要,也许是内心情感的沉淀和自我需求的提升,都使他的画走向了更加纯净而内在的个人心境。

观察他此时的足迹,不难发现,一方面他开始多次赴德国、意大利、法国、俄罗斯、印度、南非等地艺术考察,另一方面也带领学生到甘肃敦煌、山东沂蒙山、新疆、山西右玉等处考察写生。

此时的段正渠已经从一个青年而到中年,从近距离的全然投入而到了远距离的审视,他的画变得越来越清寂,虽然也偶有狂放的笔触,但整体调子却灰暗而凝重了,更多的力量不是表现在外在的形态中,而蕴藏在画面中,不触不发,一触而发,完全受欣赏者自身状态的牵引。

而这一时期段正渠画面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意象就是灯,或者就是光。这光有年夜活动中熊熊燃烧的火堆,有暗夜前行的一把手电,有月夜行走中的一盏灯,有山头放的烟花,有手机微弱的光……甚至我觉得在他黑油油的画中,那些亮的部分,如酒杯、大肉、馍等等都成为了心灵的光照,那么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画面,也能照亮一个人的心。

在关于灯的作品里,有灯下读书的孩子,有黑晚持灯夜行的少年,有星空下行走拿着食物的婆姨和汉。有光就能照亮他们的前程,有光就能让他们找到自己的家,这光既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学业,也可以是理想。

在走入陕北近三十年之后,段正渠其实在心理上已经是个陕北人了。他无须再为自己预设一个归属。他的视线已经再走出陕北,而陕北在此时反而成为了一种潜在的营养和存在。所以这些画中的人物、背景、情态完全可以不用作为陕北的注脚,而是北方大地农村生活的一种抽象概括。对于出生于北方农村的段正渠来说,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回归,或者是自然的落地。他早已不用背负陕北的重荷,或者以画笔承担陕北的描述。他来到此地,他终将也走出此地。

看看他这一时期的画吧。《持灯少年》系列,《麻黄梁之夜》系列,《夜色》《星空》《羊》《肉》《馍》……背景已经简化成了一条线,而黑黝黝的夜里,有一点光亮就足以照亮一副作品。

这让人联想到段正渠童年的一段记忆:“小时候,每到傍晚母亲就会让我跟着姐姐到村口接在外乡上学的大哥。远远地看着过来一个人,近了近了却不是;远远地看见又过来一个人,近了近了却还不是……黄昏的土坡,就是个等谁的样子。”而二十多年后,“我开始依托它们找回恍惚的记忆,编织梦想和故事,在似是而非的场景当中,与自己虚拟的事件彼此吸引,就像小时候在村口迎接大哥一样,远远走的一个个都不是,而在远处看来仿佛都是。”

从歌的热烈到河的辉煌到鱼的神秘,段正渠最终让一盏灯照耀着自己的心灵。这盏灯也同时照耀着与他有相同背景的北方以及北方人群,我也在内。

……

段正渠的故事和传说当然还在继续,更多的情景暗藏在他的作品里等待着属于他的听众。而我,只是完成了一个听众的记录。这起承转合也自然是我一个欣赏者个人的内心感受,不论短长,无关对错。

正是讲者无意,听者有心。

 

2015-7-10于兰州

 

 

(后记:这篇文章有点大而全,想面面俱到,却又力有不逮。可能还不如突出其中的一个点,会更加深入也有趣些。但我是第一次系统看段正渠作品,就想着尽可能丰富立体地先全面了解一下,这样为以后局部观察提供一个大的视角。古人欣赏讲求远观其势,近看其质。此文大体是一个远看的效果。近看,是后面的功课。我写艺评文章,首先是为自己写的,这是我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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