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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美六十载丨西江泛月的王肇民

2已有 204 次阅读  2019-08-26 20:56

看官们都知道,王肇民作品在水彩画的朋友圈内是首屈一指、独占鳌头的。

 

530日,广东美术馆举办了《伟大的风格—王肇民艺术研究展》。许多批评家的评论,站在当下艺术理论的制高点上,高屋建瓴、发聋振聩,使人的耳目为之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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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肇民

 

展览约有一百多幅作品,除了瓜众们熟知的陶罐与水果等静物画,还有一部分是风景写生。

 

关于他的风景画,我曾经在涉及中南美专的文章中介绍过,例如他的“武汉长江大桥”、“武钢工地”等火热的革命和建设场景。

 

但我觉得,此类作品对他来说是应时的、应景的和混饭的,没有表现出内心深处的感受。而另一类不为批评家们所注意的题材,才是他的人生与艺术观念的真情流露。

 

这些就是对珠江流域的渔舟和风光的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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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洲渔船》(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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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水彩画)王肇民

 

倘若您不信,请读一读他的诗《自笑》(上):

 

自笑当官无媚骨,不衫不履亦悠哉。

春回南岭观海去,夜入西江泛月来。

……

 

诗言志。

 

王肇民作为一个集诗人、作家与画家为一体的艺术家,这首诗集中地反映他的思想和情操。其中丰富和复杂的内涵,我们暂且放在一边。

 

先来看看“夜入西江泛月来”这句话。

 

“西江”,这里指的是珠江。

 

珠江发源于云南的乌蒙山脉,流经滇、黔、桂、粤四省,至佛山三水的思贤滘与东江、北江交汇,然后在磨刀门注入浩瀚的南海。

 

“泛月”,是形容夜间行舟时水色与月光相互映衬的景象,这里指的是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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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代珠江边“疍民船”停泊地,在海珠区琶洲一带拍摄(可见到琶洲塔、赤岗塔)。

 

珠江上的渔船,就是“疍民船”。疍家人俗称“水上人”,分布于珠江各支系从事渔业和运输,浮家泛宅、与水相伴。

 

由于祖祖辈辈以舟为家,如同蛋壳漂泊在水面上;加之常年与风浪搏斗、生命如同蛋壳般的脆弱,故被称为“疍民”。

 

历史上,疍民素来不被官府所认同。例如不准入册户籍、不准穿鞋、不准建屋、不准与岸上人通婚……,等等。

 

上世纪5070年代,市区珠江两岸停泊的疍家艇成群结队、阵容壮观;郊外水面上的疍家艇更是四处游荡、星罗棋布,堪称广州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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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1910年代,圣心大教堂(已建成)及其面对的珠江“疍民船”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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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广州海关大楼、邮政大楼及珠江河面上的“疍民船”。

 

但是,王肇民如此关注这些被当作是下等人的疍家船民,这是为乜野?

 

其一,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

 

1908年,他出生于安徽萧县一个贫穷的村庄。这里地处皖、豫、苏三省交界的淮河流域,每年几乎都会遭到旱涝灾害,上百户人家中也找不出一个可以称为地主的人。

 

10岁时随当小学教员的父亲到县里读书,除了古典文学与诗词以外,特别喜爱绘画、且无师自通,还产生了一个长大当美术家的念头。

 

中学毕业时他径直跑到杭州,一心要报考西湖美术院(杭州艺专)。说来也巧,他在投宿的福善庵,遇到了也正在准备考试的李可染。

 

李可染见他缺乏绘画基本功,告诉他如何画素描。他用炭条画了一周石膏模型的写生后,一举通过了入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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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1930年代,水上人家的居所。

 

他在杭州艺专时,因参加“一八艺社”被学校开除。经林风眠介绍转到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西画系,毕业后又到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了半年多。

 

王肇民在碾转求学之中,受益良多、收获匪浅,林风眠、蔡戚亷、颜文梁、齐白石和李苦禅等一代宗师,都带给了他极大的和终生的影响。

 

学成之后的1934年,他在私立北京艺专任教、当训育主任。至1937年抗战爆发,他毅然返回淮北萧县,参加了抗日游击队。

 

后来他到重庆燕儿洞做了一名小学教员,直到1949年参加了南京市文委文工团。1951转至武汉,任教于中原大学文艺学院和中南美专。

 

1958年随着中南美专南迁并改名,他担任了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副教授。此时,他年满50周岁,开始一生中最为安定的教师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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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疍家女子撑着摆渡小船

 

50岁,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

 

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指的是“人到中年万事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对于王肇民而言,经过大半生的离乡背井、颠沛流离,终于懂得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道理,将个人的功名利禄和荣辱得失,已置之于千百度之外。

 

此刻,每当他在珠江岸边徘徊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会被疍家的生活方式所吸引、所感动,他的心不仅与疍民们息息相通,也随着疍家的小船一道,自由自在、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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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汊》(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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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渔船》(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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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江边写生的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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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鱼人》(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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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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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孤舟》(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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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王肇民在肇庆写生

 

其二,与他喜爱写生有关。

 

他自幼会写格律诗,而诗人都是热爱大自然的。因此,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与自然对话的写生之中。

 

外出写生,让他暂时摆脱了生活的烦恼、工作的纠缠;更重要的一点是,使他远离了泛政治化时代的各种革命运动和恩怨情仇,获得一个相对宁静的个人空间。

 

经常画风景的人都晓得,适合写生的画种是水彩。不仅工具和颜料方便携带、水彩作画还不受时间和篇幅的限制,随地可画、随时可走。

 

因水彩颜料的媒介主要是水,所以艺术家写生时大都喜欢沿着江河湖泊作画,以免去携带水壶的累赘。

 

这一切,构成了王肇民热爱写生珠江疍船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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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学生示范的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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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女》(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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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民》(水彩画)王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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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王肇民在画室写生

 

但是,要理解他的诗《自笑》中完整的内涵,倘若看官读一下他的自述,便可恍然大悟。

 

他写道:“计自1929年起至1991年止,从事艺术工作凡六十二年。自念中国的画家,能中西画兼长,并善于作古典诗词,而又能写画论的人是不多的…。”

 

“因而颇引以为**”。

 

原来,他的内心深处是把自己当成文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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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肇民在广美为他举办的画展前

 

天朝的传统文人,一般非常重视个人的修养、声望、名节和骨气,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具有儒家和道家思想的深刻烙印。

 

王肇民亦是如此。

 

50岁后,他以退为进、韬光养晦,以一个避世者、旁观者和逍遥者自居。对于反复无常、变化莫测的时代,采取了一种既不随波逐流、也不趋炎附炎的人生态度。

 

他一心一意地投入到绘画艺术创作之中,不急不躁、不气不绥,不但获得了心灵的安祥与平静,也取得了极大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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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渔舟》(水彩画)王肇民

 

他选择了一条孤独者之路。

 

然而,正是这条平凡而不平坦的人生道路,促使我们静下心来思考,才能领悟到艺术创造的规律和逻辑。

 

西江泛月的王肇民,始终保持了一个独立不羁的灵魂。

 

正是:

……

死莫须留驼马冢,生何尝羡栋梁材。

文章千古事谁识,白眼相看未可哀。

—王肇民《自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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