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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想当年,“盏”现辉煌

1已有 186 次阅读  2018-03-02 01:55

        “窑”想当年,“盏”现辉煌




我的赏瓷历史很长,超过30年。年轻时较喜欢靓丽光鲜的绿瓷,感觉它好像青春美少女。而随年月渐长,现在则倾向于欣赏铁骨峥峥的建盏 - 因為它像一个外表沧桑,却内敛成熟的男人。

80年代初,我随考古学的老师,前往武夷山风景区内一处宋古代窑址,进行毕业实习。当然,名曰“考古”实习,实在游山玩水罢了。由指导老师带队讲解,下到遗址内,掘个地皮,拣三五件被当地人看成垃圾的古瓷,这就叫“实习”了。

但这期间,最引人入胜的去处,却是在去遗址的途中。半路上有一条3-5米宽的山涧,我们须勒起裤脚,趟水而过。指导老师告诉我们说:河床内和岸边土层内,有大量的宋代冲积层瓷片,来自上游某处。如果朔流而上的话,一定会发现古窑址。

老师是说者无心,我们却是听者有意。我们几位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后来每次往返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跳进浅浅的溪水里摸索一番。结果,还真的找到不少颜色,大小、形状各异的古瓷片。按指导老师的说法:这就是教科书上所写的,在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宋瓷”。绿的叫青瓷,有翠绿、粉绿和教橄绿,上面的开片被称为“冰裂”纹,它们看起来呈现玻璃状,开口锋利,但抚摸上去,却十分平滑。而黑色的瓷片,凡在器口有丝状物,黑中带棕色者,称为“兔毫”,而更罕见的,则是有结晶、或斑点现于釉面,被称为“鹧鸪斑或油滴”。

这些都是十分稀松平常的建盏“常识”然当时文革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年轻人尚生活在极度贫乏的文化沙漠之中,听到这样的信息,当然还是很震撼的 –原来我们的祖先,还是蛮有智慧和创造力的么,竟然能烧出这么美丽的瓷器,不简单。

老师口中的那个神秘的“古窑址”,却一直牢牢地抓住我的心 - 它真的存在吗?从距离上看,从我们的住地到这个小溪,约一个多小时的行程,恰好在这条崎岖山路的中段。沿途的风景大同小异,都是闽西北特有的水稻田,灌木、和丘陵。但这条唯一的小溪,却是一个明显,易寻的地标。它的上游,是一一望无际由各种枫、榛,松树混杂生长的茂密丘陵,云遮雾绕,淼无人烟。如果我们真敢冒险,朔流而上的话,那么我们会发现什么呢?这个念头让我莫名其妙地激动!

最终,冒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和犹豫。我和另外三个好同学,决定利用实习结束后,二天自由活动的时间,来大胆地“玩命”尝试一回。虽然赤手空拳,手无寸铁,但我们知道田埂,河床上瓷片极多,俯拾皆是。如果撞到好运,偶然捡到一整器,那就**了。

武夷山的黑瓷,苍老漂亮。然而,当年最令我着倾倒却是青瓷。建窑青瓷,釉面清新翠绿,浓淡变化多端,一如同武夷山雨后,被斜阳淡雾所笼罩的青松翠竹。再加上它独特的开片,如同裂冰一般,似乎还会发出“嘎吱”的响声,但握在掌心上,你却会感觉它如冰又似玉,有一股淡雅脱俗的清纯之气。不知为什么,我总联想到当年那位走红神州大地的日本女星小鹿纯子。

直到现在,我都还保留着当年那次“探险”的唯一“收获”:那是一只底端还连着一块钵匣残片的青瓷小碗,十分漂亮。它的内碗心底端,是一汪深深的,古铜锈般深绿色的积釉,又似古玉。然后沿着碗的内壁向上,釉色渐渐地从墨绿,转成淡葱绿,到了口沿,就如同新抽的绿豆芽一般,又嫩又剔透,令人心生爱怜与疼惜。

朔溪而上,钵匣残片渐渐增多,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四周的地型,和随处可见的遗留物,都暗示我们这里曾是一个古代人类手工业活动的遗址。烧窑是苦差,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窑工们,当然会选择一个吃住,做工都便利的场所。既要容易获得生活用水,同时也要便于伐木取薪。很快,当我们上行20多分钟之后,就来到了一个四面环坡的山谷内,这里灌木丛的茂密,溪水渐深,继续前行几乎不可能了。

两侧的松树林内和山坡上,地上地下,到处都是丢弃的钵匣,一些地方,我们发现崩塌的土石内,这些废弃物叠起来,竟然可以厚达数米,虽然长满了苔藓和蕨丛,但是用手稍稍拨拉,就可以发现埋在土下的这些废弃物,我们极其兴奋,估计这整个山谷内的坡中,环绕着或许多达7-10个不同的窑址,有的烧黑瓷的,有的则是烧绿瓷,而山谷底,就是专门的废弃物丢弃场所。而且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大型的窑场,可能延续使用的时间相当长。

在一个在杂草丛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横卧的青瓷海碗匣钵罍,重重叠叠地垒在一起,估计大约有12-15个之多,既高且重。显然,这一摞的瓷器,因为窑温过高的缘故,釉面融化溢出后,竟然与钵匣粘连在一起,窑工在无法将它们分离的情况下,只好顺势将它从山坡上的窑口推到谷底。

这个匣钵罍的最上层,是一只异常美丽的青瓷海碗。它使我们激动了好一阵子。以为可以将所有钵内的大碗,都一一剥离开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的这次探险,真的就可谓“大功告成” 了。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无论怎么努力,除了最上面的那只大碗外,其余的都已凝固到如同干结的水泥地一般。我们只能垂涎三尺,却无计可施即使把外面的匣钵都敲碎了,也未必能取出里面的瓷器。

被成功剥离的那只大青瓷海碗,具有无法描述的青碧釉色,是我们那次“探险活动”所获得的,唯一一件最令人羡慕的宝贝。它当然归于首先发现它的,我的同室学友。 说来有些遗憾:它的魅力,直到很多年之后,我都还一直念念不忘。2001年我回国探亲,与室友重逢,偶然提及十几年前的那次“壮举”,大家都很感慨。他支支吾吾对我说:东西善在,但因家居农村,生活比较艰辛,故希望能将它卖个好价钱,以补家用。彼时,我虽有十二万分的贪爱,然碍于同学情面,不好讨价还价,便索性闭口不谈买卖之事。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几年后我再回国时,他却已因糖尿和心脏病突发,撒手西归了。东西自然也就没了下落,不知魂归何处,花落谁家了?

那只带着钵匣残余的青瓷小碗,是我唯一的收获。是在溪水里被发现的。当我跳到膝盖深的水中,将它挖出时,直觉告诉我:它的窑口应该就在附近。我放眼在坡上黑森森的松林内搜索,果然,在我头部侧上方。大约5-7米高的地方,我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松树,它的根部因为附近的土方蹋落,而裸露出来,下面竟然有一个黑幽幽,布满苔藓,大约一米多高的洞口  – 这是什么呢?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古代的窑口,曾经被土石流所完全埋没,后来又因一场偶然的大雨或山洪,外头的废墟,被剥露出来一部分。从洞的下方往上看,我感觉里面阴森森的,深不可测。

但是非常不幸,就在我满怀希望,向上攀爬,希望能一窥洞内情行的时候,那棵松树的根茎部,被我一用力,竟然将它上面的一大块,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土石,给生生硬扯落了下来。轰然一声,我从几米高的地方,直接掉落到下面溪水里,几乎被纷纷落下的土石流,给当场活埋。惊魂未定之下,我感觉如果自己再贸然往上爬的话,那么结果就很可能凶多吉少,生死难料。

这一惊,使我们我们明白:这里环境险恶,土石崩塌的可能性很高。虽然我们估计这个山谷里面,有好几座古代窑址,而且在废弃堆里继续寻找下去,也肯定会有所斩获。但是我们没有探铲和最起码的挖掘工具,再往坡上爬,铤而走险的话,这脚下的这“青山”,保不准随时就会塌出一个洞来,把我们给生生吞了。

于是我们只好相约:暂时先离开此凶险未卜之地。等日后,预备好了相应的工具和设备之后,我再旧地重游 , 重上武夷山。我知道要找到这个地点并不难,因为这条小溪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记号。只要沿着同一条山路回来,能碰到这条山涧,就算大功告成了。

山路,小涧、松林、废墟、窑口、美丽的兔毫,迷人的青瓷… 这一切,都多么令人着迷啊。我真正从骨头里面,渴望再有一次冒险,回到这个令我激动又惧怕的地方,一个我差一点就被“青山埋骨”的荒野郊原。我的这个美梦,足足做了大概有四年之久,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说服了我的一个好友,让他和我一起“上山圆梦”。

然而,後來所發生的情形,所见到的光景,却是我的毕生噩梦。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过四年而已,那个曾经有过绿竹翠柏, 潺潺溪水,悠悠鸟鸣,倏倏鱼游的青山,好像被人用巨大的魔术给挪移到了不知何处。我们兴冲冲地行在当年曾经跋涉过的小山路上,越走,却越不相信自己眼睛,越走,也越觉得胆颤心悸。我们感觉自己好像太空人似的,原本是打算降落在那个蔚蓝色的地球上的,却鬼使神差,来到到了一个死寂荒凉的行星上。

放眼看去:本来到处是古木环抱、郁郁葱葱,有枫树,刺栗和松柏。 眼下却变得如同秃子的瘌痢头一般,光秃秃的不见一木。到处是坑坑洼洼。土黄色的岩石,狗啃过一般的土坑,高高低低的裸露的树桩,还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子,如同坟丘,很丑陋,很刺眼、触目惊心。那个曾经的绿水青山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我四年前所看到的,竟然是海市蜃楼吗?我感觉自己晕头转向,好似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

那条我十分熟悉,当作地标的小溪,却凭地蒸发了,无影无踪了。 孤零零地,我们站在这光秃的群山间,望眼欲穿,但见遍野焦黄,一望无际。我印象中那条被灌木垂荫所包裹,有无数蝌蚪和小鱼儿出没的清澈小溪,难道就这么消失了吗?黄褐色的群山,在阳光下是那么的刺眼,丑陋,你完全找不到任何有生命的鲜活感觉,更辨不清东南西北。小鸟,溪鱼,小动物,山花,古木。。。一切的生命迹象,难道全都死绝了吗?

而差点将我活埋的那个“窑址”,当然就无踪可循了。 我们在脚下土里拨拉着,看看是否还能发现一些瓷片和钵匣?可令人惊诧的是:好像有一把巨大的吸尘器,从上而下,吸走了这里一切的人类文明的遗迹。四周山川依旧,隐约可辨。但我们脚掌所踏之处,却如同一个一个巨大,光秃秃的,被人掘地三尺开採近尽之后,又被遗弃掉的废矿坑,或采石场。

我的朋友满脸惊诧,迷惑。而我自己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心中那种咬牙切齿的绝望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光秃秃的山脊,大大小小的沟壑,被雨水和洪流冲刷的横七竖八的干枯河床,难道这里,曾经来过一个巫婆,她先用一把巨大的剃刀,毫不留情地将满山的绿树,反反复复地剃了个精光。然后再用一把铁犁,将这些山川开膛破肚,把我们苦苦寻觅的那些古代窑址、那些闪着美丽神秘的蛤蜊光的黑瓷、翠竹一般绿釉,都毫不留情地埋葬在黄土堆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武夷山。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也再也不想回去了。唯一能够保留的,就是一个美好的记忆。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一个曾经的,隐秘的而不知名的山谷中,1000多年前,那里曾经窑火通明,出产过冰清玉洁般的青瓷和变幻莫测的黑瓷 – 人们形象地称呼它们为“兔毫” 或“釉滴” 。它们是泥土、火焰,和人类激情的结合所创造出的魔幻艺术,那迷人又美丽的釉色、冰虹一般的结晶吸引着你,好似你被幼时的情人,所初次挑起的浪漫情愫一般。这里,曾经是它们的山青水碧的故乡, 滴翠流芳的摇篮。但是现在,不会再有任何人发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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