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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园林

1已有 1008 次阅读  2015-01-25 12:11

一个人的园林 

 

 

作家写人,毕竟生动。毕飞宇写刘伟冬,说:“刘伟冬正在开汽车,刘伟冬正在坐飞机,慢慢地,他的心思旁逸了,十分幽深地陷入了自我,他的内心另外有一台引擎。”我认识刘先生逾十年,亲沐教泽越久,越觉得他的心思,总是神游在两个世界,当他将自己交给繁琐的公务时,心底却总有一隅自己的园地。  

初识刘先生,他的西学背景、精致谈吐与翩翩风度,让人觉得他是很西化的人。然交往既久,便发现他又很中式,中国古典文学与艺术的神韵,令他一往情深。多年来,他间或写新诗,写散文,写小说,最绝擅的,却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国古诗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艺术,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刘先生的旧体诗词,固非贾岛式的苦吟派,但于格律的苛求不让古人。如其读倪瓒画填《水调歌头》云:“孤雁平沙落,日暮远山寒。偏舟一叶何处,渔父钓芦滩。枯树潇潇落叶,修竹森森映翠,石上几株兰。风起秋波动,碧水比天宽。草亭在,人何处,剩空栏。桑田沧海迁变,国破梦成残。多舛时节难度,乱世逍遥无路,白眼对俗官,但求三帧纸,笔墨著烟峦。”这首词,且不论其句式之徐缓,平仄之严整,押韵之流美,就诗情画境而言,已然将云林山水意趣与逸民悲情一寓于中。作诗一如造园,固然要借,要用,终以天趣为第一。他的诗,发乎生活观感,简明见性,不论写情写景,皆才子情思迸发,纯是心印。昔者白石老人画《三鱼图》,戏题跋语曰:“诗者睡之余”,以志勤勉。刘先生填词吟诗,也大抵见缝插针,是公务之旁的偷得浮生半日闲,诚可谓“诗者会之余”也。他的诗文,我常是第一读者,当其兴致而至,他便索性大声朗诵,每有佳句,则踌躇满志,尽显文人本色。虽说后来他耽于绘画,尝言写作不若画画过瘾,实际上仍勤于笔耕。文学已然是他的宿命。

在学界,刘先生真正为人所知的,还是他的学者身份。早些年,他出过几本西方画史著作,大抵是普及性读本,谈不上高深研究。他的真正学问,还是中国艺术史。他是国内最早用图像学研究中国绘画的学者。对于中国画史上的一些名作,他总能别具慧眼,独持卓见,继而探赜索引,发微至深。他写周昉《簪花仕女图》,写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写宋徽宗《瑞鹤图》,非但手法独辟蹊径,那些出人意表的结论,令人拍案叫绝。他的研究方法,犀利而纯真,非但浮想联翩,而且总能落到实处,让中国画史研究变得别有洞天。近年来,古典画论又成为他关注焦点。一篇“绘事后素”新解,让争议两千年的疑案得以终结,虽数千言,论价值,论影响,皆非时下某些皇皇巨著可及。学风日下的时代,连他有时也不禁感慨,艺术史太艰深了,非有闲贵族不能为之!而此时,儿时的绘画之梦正向他招手。

刘先生画油画,着实让人意外。之前他勤于临池,虽偶涉丹青,也是纯粹的文人画。我见过他的水墨人物小品,虽是文人墨戏,却不落俗套,劲爽的线条与清隽的造型,清新秀逸,是新文人画一脉的审美趣味。然文人画毕竟式微。他选择了油画笔,站在画架前。

王静安《人间词话》尝云,艺术“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刘先生的油画,亦从风景写生起步,但他深谙艺术之道在虚实平衡,从而迅速摆脱对自然描摹的依赖。倏忽数年间,从写境之实到造境之虚,他的创作可谓一日千里,心象标签愈加明晰,其中尤以苏州园林题材独树一帜。

刘先生画苏州园林,缘于他与南方风物的天然情感。其少年时代,生活在南方胜地南通,中国的旧式庭院植根于先生的记忆深处,如其自叙“园林给了我恢复记忆的范本”,也便是说,以油彩来恢复记忆中的园亭,纯然是弥补了他的园林渴慕之思。他笔下的园林,以冬景为擅,多统摄在一层冷灰色的基调中,呈现出一派冬园如睡的意境。在他看来,是因为“灰色是表现历史记忆最好的手法”。

他的园林画作,以《梦之园》系列最堪称道,那些似真亦幻的画面,体现了他出色的造境能力。其《梦之园》系列,大抵是剪裁园林一角,图式简约,色泽明快。那空间营造的时序错觉,令画面别有一种文学性风味。长廊的圆拱外,玲珑的太湖石姿容半露,以国画的飞白画出,质感清透,仿若美人临镜。傍依枯树一枝,纵逸写出,俨然一幅赵松雪的《古木幽石图》。然画者又将镜头肆意拉近,一任涨满青苔的长廊与粉墙透视过来,线性的张力让空间无限延伸,与冷旷索寞的色调交织,让观者倏然惊起一种恍若隔世的穿越感。从那略泛冷翠的墙垣上,似乎嗅得一缕旧日清芬,令人遥想这幽远静谧的廊苑里,似乎刚刚唱完一折《牡丹亭》。一介书生释卷而过,曲终人散,独余空院寂寞自怨。在《梦之园》系列中,技法的精致是画家所要的,是油画中的工笔,简练与整饬,皆为虚实相生之营运。

又如《月夜》组画,刘先生又造境了。图为上下对半二分法,景是半虚半实的幻象。明月高悬的天空,烟云幻化,神秘高远。恍若鲁迅的《秋夜》,一样奇怪而高,一样将繁霜洒满。那月下,是一望无垠的平湖;平湖上,是星星点点的残荷;残荷中,是三两栖息的睡舟。这画面,若非那凋零残荷昭示的节气,敢情可听得蛙声十里。其景之旷,其境之深,颇有一种“南云望气千重紫,华露罗香万亩荷”的境界。正是这一杆风月,映照着天寒水阔的遥远,令人不由追问:乡关何处?

刘先生的作品意象,园林抑或月夜,纯是心象物化。他的园林,无论幽篁遥影,还是红鱼逍弋,其无人之境,终归呵为幻景。这幻景背后,总弥漫着一层难以遣散的愁绪。这愁绪,是一位现代文人寻访故园的闲愁,同时也是一位知识人追慕古典的乡愁。如其新填《画堂春.冬至》云:“风抚竹影映篱笆,今宵愁落谁家。孤灯青卷月西斜,念在天涯。还记去年冬至,微醺初醒品茶,白纸黑墨乱点花,雪地飞鸦。”一个“愁落谁家”,俨然是写,他笔下的寂寂冬园,与那褪尽繁华的索寞,令飘然羁旅,无从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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