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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谬:挖掘机与性病小广告——时代的意象

6已有 817 次阅读  2016-05-30 20:57   标签挖掘机  莆田系  蓝翔  魏则西  雷洋 

 

贾谬:挖掘机与性病小广告——时代的意象

 

每一个时代最终都栖居在一个意象中。北魏佛造像,我们看到了刚刚从荒蛮进入文明,那初恋般恬美的微笑;大唐狂草与颜楷,我们看到了文明鼎盛期气吞八荒的雍容与豪迈……一个个时代的意象在无垠的时空中留下一个个历史的坐标。

近现代中国,百年沧桑巨变,改革开放以来,天翻地覆,我们时代的意象是什么?诗人与艺术家没有告诉我们,而那些被发财欲望驱动着从底层摸爬滚打最终成为商业奇迹的河南、福建创业者却用挖掘机与性病小广告震撼了我们的感知。

改革开放三十年,回头一看所有人才明白,房地产是拉动经济的引擎。房地产商介绍自己时从来不说自己是干房地产的,而说搞开发的。“开发”这个词有一种从无到有、推陈出新的豪迈,很符合挖掘机的气质。而搞开发最重要的工具就是挖掘机。

河南农民荣兰祥于1984年辗转流浪到山东,开始了技术培训的创业,1990年便开始以“XX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的广告持续经年地轰炸国人神经。与时代同行三十年桃李遍天下,其名号看过电视的人无不知晓,人们却熟视无睹。直到2014年,蓝翔副校长组织学生跨省打架事件曝光,蓝翔广告成为网络流行语,人们才发觉其影响之巨。

所有的流行都不是偶然。对网络热词的全民模仿看似无聊,实则深刻:网络流行语唤醒了人们的集体无意识。为什么让蓝翔流行的不是“厨师技术哪家强”而是“挖掘机技术哪家强”?毫无疑问,厨师哪个时代都有,挖掘机却是我们的时代所独具。

具有开发气质的挖掘机是经济突飞猛进的开路先锋,它具有**的身躯,延续了战争时期**一往无前的意志,它的长臂伸向欲望已经接头完全可以预知的未来,长臂弯曲时是鹰隼的姿态,长臂伸开时像远古的恐龙引颈发出饥饿的讯息。挖掘机就是经济建设时期的**,挖掘机就是现代文明的恐龙。没有人能阻挡挖掘机的意志。

在拆迁现场,挖掘机充分展现了它的势不可挡。挖掘机所到之处,即宣示了资本的主权,一切阻拦者,围墙、房屋、道德、公义、律法……甚至生命,都将被推平。资本逐利的本性只容许虑及利息的成本、资金链的保障、工期的压力、暴利回报的诱惑……这一切都是前进中的挖掘机燃不尽的能源。甚至资本什么都来不及考虑,只有逐利的本能,开发的本能。挖掘机完美地秉赋了资本的所有属性。在农业时代,“苛政猛于虎”,苛政的形象就是猛虎。在资本主义现代文明,资本的形象就是挖掘机。

在网民对“挖掘机技术哪家强”的戏仿狂欢下,挖掘机婚礼、儿童挖掘机等不断进入人们视野,猛不可挡的巨兽罩上了一层娱乐甚至温馨的色彩,资本露出了它温情脉脉的另一面——消费。而上海女大学生的挖掘机约炮事件,则完美地呼应了资本拉动消费的玄机——性欲。至此,挖掘机全部显现了它集合的资本的所有属性。

河南农民荣兰祥以挖掘机把住了时代的命脉,创造了财富神话,赚钱的嗅觉远远超出了艺术的敏感。

无独有偶,20164月,普通青年魏则西的死亡将福建莆田系民营门诊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莆田系的创业故事为我们撕开了窥视时代的又一道裂口。

此前,我们曾经不断看到千万嫁妆嫁新娘的报道,但并没有注意这些新闻基本都发生在莆田。借魏则西死亡事件,我们忽然被告知莆田系掌控了全国80%以上的民营医院,甚至有传言,莆田系还承包了全国90%的寺庙、70%的民营加油站。无论传言真实程度如何,莆田系掌控某些行业的垄断资本的身份已经没人怀疑了。而追溯垄断资本的发迹史,其源头不过是三十年前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游医。

陈德良被称为莆田系民营医疗的“鼻祖”,曾跟随江湖卖艺的师傅拜师学艺,1980年代靠治疗皮肤病的偏方迅速发家致富,于1997年退隐。而陈德良的“八大弟子”则开枝散叶,徒子徒孙遍布全国二三四线城市,以火车站为据点,走上了为全国人民“治疗”性病皮肤病的创业之路。

整个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纪初,在中国几乎所有城市的车站站牌上、马路边的电线杆子上、公共厕所的墙上,都可以看到治疗性病皮肤病的小广告。这些最便宜的劣质纸张被撕掉一层又贴上一层,新贴上的掩盖不住原来的破破烂烂,在城市的风尘里散发着满目疮痍的气息。人们不仅怀疑,中国有这么多性病吗?

被称为“打假英雄”的王海,在接受采访时揭露了这些性病大夫的套路:不管你病大病小,有病没病,来了就要把你吓唬住,想方设法让你花钱,让你多花钱。有位调查记者甚至假装就医,本没有性病的他在三所医疗机构被诊断出三种性病,病情的严重程度与所需疗程、医药费,则完全以医疗机构的级别为标准。你去的门诊越高级,你的性病越严重,需要花的钱越多。

有没有性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性病的恐惧。

所有成功的骗子都是心理学大师。正如荣兰祥成功地发现了挖掘机对于资本开发的至关重要,莆田游医则敏锐地捕捉了改革开放初期地下色情业繁荣造就的大批中国人性病恐惧的普遍心理。

资本与性有着神秘的联系。从西方艺术史可以看到,资本主义越发达,性做为主题在艺术中越突出。自由女神属于抗争时期,而资本主导的时代,女神则是梦露——性的符号。聪明的中国商人对此亦了然于心。他们考察商业环境时,要重点参考周围的色情业是否发达,色情业发达,说明商业也发达,反之,则属于未开发状态。挖掘机所到之处,“失足妇女”接踵而至,暧昧的灯光照亮了创富者的夜空。

在中国,色情业的招牌用暧昧的光线诉说着身份的含糊。在法律条文上,它被明确为非法。执法者也常常以扫黄的名义对色情从业者处以拘留与罚款,但取缔的决心与力度同样暧昧。在这暧昧地带,执法者以挖掘机的荡平姿态大展身手,业绩斐然,直至酿成雷洋事件的惨案。

色情业就这样暧昧地进入了市场的供求链。需求——供给——刺激需求——增加供给,就这样随着经济发展迅速繁荣,在全国的城市遍地开花。城市里的男人,嫖过娼的有多大比重?没人提供答案,但答案肯定惊人。接待与被接待的商务人士自不必说,从民工到大V,又有多少没嫖过?非法的身份,暴露后的面子问题,生理上的不安全感,所有的恐惧都在塑造着大批中国男人的委琐心理。

尤其是社会底层,他们嫖娼环境差,执法系统没人脉,心理负担重,阴部稍有不适就被性病的恐惧击昏头脑,偷偷摸摸地把自己送上江湖游医的收银台。这就是莆田系赖以发家所洞察到的经济原理。这一洞察力同样远远超出了艺术的敏感。

性病小广告,一端是在经济浪潮中心理失去平衡以欲望的形式将自己献祭给资本的具体的人,一端是原始资本积累的阴秽不堪。而挖掘机,则是原始积累完成之后,资本来势汹汹势不可挡的力量。

性病小广告越来越少了,现在是挖掘机的时代。挺进三甲医院的莆田门诊,不正是挖掘机的姿态?

而被性病小广告虐过的心,哪里还经得起挖掘机的辗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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