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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 吴成川先生诞辰 9 0 周年纪念

2已有 1442 次阅读  2015-01-13 19:31   标签position  relative  display  hidden  color 

我的父亲 · 吴成川先生诞辰 9 0 周年纪念

                                          (192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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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 爸 的 红 色 足 迹 >>

                                  
                         (别名:那年那些事儿)作者:吴 少 清

        
        目 录


  
(一) 吉祥菩提树   

   (二) 一段家史

   (三) 热血青年之红色恋情

   (四) 一场大火

   (五) 初见阿爸

   (六) “小红军”小标语

   (七) 阿妈的眼泪

   (八) 三次逃难

   (九) 动荡中的温馨

   (十) 理想与现实     

   〔十一〕四十多年后的一场情景剧

   (十二)菩提树技上的绿色嫩芽    


        

   

 

(一) 吉 祥 菩 提 树

 

干燥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地面和墙壁在冒着热气。阿爸走了,这个春天也变得异常沉闷。这样的天气不知还需持续多少天。

    阿爸走了,时间也仿佛凝固了……我久久地凝视着墙上那幅题为《爸爸的眼睛》的肖像作品(这是二十六年前,当时三原美术刚创办不久,我特为阿爸创作的一幅油画作品),面对作品中阿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定格在我脑海里的眼睛。我总是觉得,那双眼睛并未离我远去,我想迎着这样慈祥而严厉的目光,聆听阿爸的教诲。

那段时间,白日,机械地操持着各种事务,奔波操劳;夜晚,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阿爸。睡不着,就在画室里画画,但无序的思路,却又无法提笔。即便下笔,亦不成画。

那一日中午,我想补觉,可翻来覆去心情郁闷,我试着看一些幽默的笑话书,想缓和下由失眠带来的烦躁,但是我笑不出来,忧郁压抑着我的神经,令我一点也不想笑。失眠,己将我的生活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与此同时,阿爸的离去,也让阿妈沉浸在痛苦的怀念之中。以往,阿妈总是早早地,和阿爸一起去东塔公园晨练。以往,在东塔公园的清晨,总有一对老夫妇,一位在前面快走,一位在后面慢跑。而今……阿妈无法接受阿爸的离去,连东塔公园都不愿再踏足了,她怕见这儿的一花一草,她怕回想以往曾与阿爸锻炼的情景。原本开朗的阿妈,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

阿 妈的变化,让我们担忧,怎样才能让阿妈尽快地走出阴影。我和爱华决定陪同阿妈外出散心,从东阳横店影视城三天旅游回来后,我和爱华觉智公园里的园丁一起又 在东塔公园阿爸生前经常锻炼的位置旁种下了一棵菩提树,希望这课菩提树,能为妈妈带来心的平静。为此事阿妈很感动,她还为这棵树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 “吉祥菩提树”。

自从东塔公园里增添了这棵珍贵的“吉祥菩提树”后,阿妈开始慢慢地从思念的痛苦中走出,生活也变得正常、规律了。

那一天,阿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能否去东塔公园一趟,陪她一起给那棵刚种下去不久的菩提树浇浇水。我马上就答应了……

 

 (二) 一 段 家 史

 

阿 妈一直有个愿望,很想在家族内部出一本有关家史、有关家人回忆阿爸的书,要求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参与。我构思了很久,可一直难以提笔。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眼 前没有蓝,没有绿,只有一片红色。六十年代的中国刚从三年灾害中走出,神州大地一片混乱。我最早对政治、对社会的记忆,就是“革命”二字。童年、故乡、奶 奶、外婆、阿妈、兄弟、小妹、理想、磨难、惦念等零碎的记忆,便串连成了我对阿爸的人生足迹和真挚情怀的回忆。

在 一次整理资料时,我意外地在自己的电脑里发现了一段有关阿爸专访时的原始录像。这段录像是五年前,阿爸八十五岁生日之后,由我采访,纯子负责拍摄的一段珍 贵影视资料。那段录像中,阿爸给我们讲述了一段我们闻所未闻的家史,有些甚至连阿妈可能也不知情。我平静而专注地反复重温着阿爸的这段录像,这段内容,唤 醒了我沉睡了五十多年的生活经历,我忽然明白了很多很多,我静默了!

“我们家的祖籍在乐清南岳杏湾村,你们的奶奶、三叔成分是地主。”阿爸这样开始了他的叙述,他很平静,也很庄严。

记 忆中,自从“文革”开始以后,阿爸出言越来越谨慎,做事越来越低调。“不同时间、不同对象、不同环境,说话时都要注意”、“要分清:是非黑白、内外场 合”。这“三不同”和“二分清”原则,是他生前对我们五个子女讲得最多的二句家训。特别是有关出生“成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这是一个***。当时学 校里要填写的表格很多,如参加各类活动、加入红小兵等都要填表格,每次当我填写到“成分”或“家庭出生”这一栏时,阿爸就会很严肃地提醒我,一定要写上 “革命家庭”这四个字。阿爸知道这四个字对我人生命运的意义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总会自言自语:“我的出生已是地主了,可你不一样,你的阿爸我是党 员。”在阶级斗争、阶级路线的政治高压下,家庭出生、家庭成分是阶级路线的直接反映。在我们面前,他从不讲他“不得不讲”的话,这“不得不”是外界的压 力,而不是他内心所想的。小时候我一直认为阿爸是我生活中最现实的人,现实得令人乏味,但是其他人对他却评价极高,他们说阿爸诚实。是的,谁也不会在他那 里感到危险和不安,也许就凭着这点,阿爸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迫害。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阿爸才平静地讲述给我听,他并不把他的讲述当成对压抑的控诉,因此一点也不匆忙。阿爸从容地讲述着,对他来说,他的讲述更像是安慰曲,而不是对沉默的反抗。

阿 爸继续讲述他七十多年前的一段亲身经历。当时他刚十岁出头,那是一个清晨,他和挑着行李的小书童一道,在前往雁荡山中学读书的路上,当路经清江江边的转弯 处时,忽然冲出了一帮恶狠狠的,拿着枪的人。他们是对面隔江岛上的土匪,凶恶的土匪头子举着枪,指着小书童的脑袋说:“你回家传话,让家人马上带上十根金 条来赎他,否则撕票!” 少 年的阿爸不假思索大声喝道:“这是不可能的!”土匪头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我阿爸说,因为他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所以父母是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金条 赎他的。土匪将信将疑,将阿爸押解到岛上。在岛上,阿爸就跟土匪说,在家里父母怎么怎么对他不好,同时不知从哪里来了灵感,编了一大堆的话……没想到这些 话还真的瞒过了土匪头,因此在岛上的三天三夜,土匪们也没怎么为难他,甚至还同情他。三天后,奶奶托“清江公”赶到了岛上出面调解此事,没用多少钱,土匪 就同意放阿爸。“清江公”就连夜带上阿爸逃离了这个岛。说来也巧,没过几天后国民党军队包围了这个小岛,把岛上所有的土匪都歼灭了。那次绑架虽然转危为安,但也惊心动魄,深深地刺激了少年时期的阿爸。说到这里阿爸感叹道:“其实那些所谓的土匪也是生活所逼的穷苦人。”

这件事件后,阿爸就远离故乡,前往天台育青中学,后又去温州高级商业职业学校就读。

故 乡南岳镇杏湾村是位于乐清东部海边的一个渔村,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滩涂、渔业、农业和港口。在建国之前就有商船通往东、南、亚各地,素有“鱼米之乡”的美 称。据老家的《吴氏家谱》记载,在北宋宣和元年,有一艘福建的渔船出海打渔时,在东海的海面上遭遇到了台风,渔船被台风刮沉,船上所有的人都掉到了海里。 后只有一位姓吴的渔民幸存,被海浪冲到了杏湾海边双港头的岸上。当时这里一片荒野,当他醒来后,发现这里的地理环境非常奇特,就决定留下来。从此开始发展 延续至今,才有了我们这些后代,“应、思、成、正、可”,阿爸说他是“成”字辈,我是“正”字辈。

阿 爸说,我爷爷姓吴名思焕,奶奶吴刘氏。太爷爷祖辈都是出海打渔的勤劳渔民。在太爷爷手里开始有了一些积蓄,就慢慢地一亩一亩地购买耕田,在最盛的时候家里 大概有四、五十亩地,也雇用了一些长工和短工。奶奶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心地善良、贤惠,为人大方,和雇工、邻里之间的关系甚好。到爷爷手里时,家里开始转 行经商,先在家乡杏湾开了一间糕饼店,后又在虹桥镇上开了一间糖行、杂货店(专售糖、山货等),生意不错。阿爸说,每到学校放假,他就会到自家店里帮忙, 还学会了一手用粗纸包裹礼品的绝活。

有 一年暑期,阿爸放假在家,爷爷把一个任务交给阿爸,让他负责押运两大渔船的花蛤到上海去卖。回来时,阿爸带回来了一台黄铜大喇叭的手摇留声机,这在当时称 得上是“稀罕物”,全乐清也没几台。他还带来了好多当时最流行的唱片。那天晚上他把这台留声机搬到了院子外,洪亮的声音一响,立刻引来了村里好多人来围 观,这事在村里曾轰动一时。

阿爸姓吴、名成川,号萍。1926116日〔虎〕,出生于南岳杏湾村。在家里排行第四,上有大哥和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阿爸在温州读商校一年级时,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大伯忽然身患重痛(黄疸肝炎)在温州医院去世了。这病虽算不上是绝症,但在当时很难治愈。那 是个寒冷的夜,静得出奇,没有一丝的风,但那寒意却扑面而来,令人不禁哆嗦。静静的寒夜里,一条小船,载着大伯冰冷的遗体,从温州医院回家。奶奶和大婶悲 痛欲绝,但她们却不敢放声哭泣,怕惊扰了村里的人。因为村子里一直有个传统,去世在村外的人,是不允许运回村里安葬的。船划得很慢很慢,他们要在入夜时,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回村,连夜偷偷地安葬大伯。冷冷的夜里,只有那轻轻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弥散在船里,直刺人的心,冰冷冰冷的。

大伯走后不久,大婶悲伤过度,再加上胰病,不久也跟着大伯走了,他俩没有留下一个子女。大伯和大婶相继去世,让阿爸内心的深处留下了深深的“伤疤”,他十分痛恨当时社会的落后。

 

 (三) 热 血 青 年 之 红 色 恋 

 

从残留下来的旧照来看,阿爸当时确实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新式青年。据阿爸的老同学回忆,当年我阿爸不仅成绩优异,相貌俊朗,还会二胡、书法、英语。甚至特别喜欢打蓝球,还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这些特质使他在商校出类拔萃,很快就成为学生会的领袖人物。
 
    
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不久国共内战全面爆发无 数理想青年血洒大地,然而已经播下的星星火种,又很快在天骄激情的爱国学生中暗自绵延。学校的地下党学长邀约阿爸秘密成立了一个读书会,在学生中传播共产 主义。当时的这种读书会,不仅是在一起传阅禁书、启蒙新知、交流革命思想,还秘密在学生中宣传鼓动发展学员,学生会在他们的组织带动下多次举行罢课。有一 次在温州公园集会时,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校方对决谈判。当时的校长也是国民党的政府要员,他头戴黑色礼帽,身披黑色大风衣,拿着手杖,好不威风。但在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面前也束手无策。

据乐清史料记载,抗战胜利后,浙东游击纵队一万余人渡江北上,留下坚持斗争的小数骨干在1948年上半年重建队伍,在浙江东、南部到处游击,成为浙东、南武装斗争的主力军。这支由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伍,就是“三五支队”。19492月商校毕业后阿爸参加了这支队伍,195054日经黄谷双、李悦俊的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和一大批热血青年一样,以天下为己任,希望凭借组织的力量来推翻专制,改造社会,挽救中国。怀着对共产主义的美好理想,阿爸义无反顾地投身了革命。

       当时,他在部队里主要是负责财务工作,所以在每次行军时,他全身绑着都是金条,腰间还插着两把德式****。他还开玩笑说,那时的他是这辈子最富有、最威风的时候。

当时的共产党代表的是无产阶级。数年后,很多人不解地问他:“我们一直受地主、资本家的长期欺压,在走投无路下参加革命,可你为了什么?”他只是笑而不语,因为在他心里装的是民族、国家,而不是为个人。他曾经为这一点和他们不同而自豪。

建 国初期,阿爸在温州地区供销总社担任科长期间,那时阿妈在永嘉供销社任副主任〔阿妈姓朱名惠兰,乐清乐城镇人〕。阿爸在一次工作组下乡试点时认识了阿妈, 当时阿爸是工作组组长、阿妈是副组长,因为是同乡,阿爸开始对她特别注意。此后又因工作上的原因阿妈要经常去温州总社办事,阿爸就是她的上级。那一年阿爸 三十出头,阿妈比阿爸小七岁,留着短发,穿着列宁服(胸前双排扣,当时女干部的工作服),形象可人,大方庄重。初次萌发的春心,在山河刚重建之时,开始了 乱世佳人的热恋。据阿妈说,当时感觉阿爸像哥哥,这一最初的主观印象,成就了女孩的安全感。为了追求阿妈,阿爸得知外公在乐成镇开有一家叫“儒雅篆刻社” 后,特地从温州赶到乐清,请外公雕刻单位的印章。在多次的来往中,外公对阿爸产生了好感。在那个时代,多数的革命爱情都基本类似,我不用重复那些对他们而 言感天动地的细节,阿爸和阿妈相爱了。1956年他俩喜结良缘。

 

 (四) 一 场 大 火

 

我的童年记忆从一场大火开始,那年我五岁。那是1965年 的深秋,我和堂兄阿勇正在奶奶家的老宅楼阁的床上玩耍,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叫嚷声。紧接着,奶奶冲上楼来,迅速抱起了我和阿勇哥,急速往楼下跑,从火光中 冲了出来。后来听奶奶说,那次,她的头发都烧掉了好些。当时,火光映照着庭院,喊叫声、哭泣声充斥着庭院,庭院中堆放着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年后才得知 这场大火是隔壁邻居家的房子不慎着火,大火蔓延周边,焚毁了祖辈留下的多间老宅。阿爸接到家里着火的消息后,马上从温州往杏湾赶〔当时阿爸正出差在温州〕。


    
    这是南方深秋的季节,大地已是一片空旷,田野里弥漫着一丝荒草的气味。南方十一月的黑,才是真正的黑,当阿爸走到村口时,就连路也看不清了。然而这黑暗却 给阿爸带来了稍许的安全感!因为出身和成分的问题,阿爸不能公开露面。而此时,阿爸却必须回家,他知道现在的行为很危险,尽管紧张,但他依然无悔,他的心 在纠结着,他的心里担忧我们一家。而此时的黑夜,正好可以掩饰阿爸的身影,成了他的庇护神。当时爷爷已过世,奶奶由三叔、三婶照顾。突然没了房子,一大家 子的人只能暂住在村子旁的旧祠堂里。阿爸赶到后处理安排了一大堆的事情,一直忙到了下半夜。忙完后,阿爸偷偷地躲到了应考伯家,和他共商对策。第二天天还 没亮阿爸又匆匆地离开了杏湾。

这 事已过去了五十多年,现在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当初阿爸为什么要躲?为什么天没亮又匆匆离去?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一年正是姚文元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开 始,也是陈伯达在“首都文艺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会”上宣布“文革”正式开始的一年。当时最流行的语录是:“我们党的政策一贯是:讲成分论,不惟成分 论,重在个人表现。”而实际上这种似乎辩证的无限正确的政策,在具体实施中就是讲“成分论”。讲家庭出身、讲成分的政策从建国初期就开始了。

阿 爸学习的专业是经济学,专业的训练给了他一种敏锐的社会洞察力,他早就预感到整个社会的生产关系都要发生重大的变化。毫无疑问,扔掉土地的包袱,能增加应 变的能力。所以,在他参加革命之前就曾多次劝家里卖掉所有的土地。可奶奶一直舍不得,没听阿爸的劝。虽然后来也卖掉了一部分,但不彻底,在土改时还是被评 上了“地主”的成分,从此这个“地主”成分成了阿爸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到文革结束。

在那个以“成分论”的政治压力下,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关系,变成可怕的阶级斗争关系。作为一名党员,阿爸不能公开和家人有任何联系,更不能和家人团聚。平时只能暗暗地在经济上给家人一些帮助,有时只能偷偷地乘着夜色、带上口罩回家看望奶奶。

那 次的失火,阿爸只能趁夜幕的掩饰匆匆而来,在天还没亮时,又匆匆离去。后来阿爸说起这事,我竟一点也不知道阿爸曾经回家,可能是受了过度的惊吓吧。阿爸说 那一夜让他终身难忘,那次的忽然回乡,起先也真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该找谁商量。他知道整个杏湾村没人敢接纳他,因为当时谁和出身成分不好的人来往,是有 被受牵连的危险。没想到,素昧平生的应考伯热情地接纳了他。为此阿爸感激万分,从此和他成了一辈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五) 初 见 阿 爸

 

1962年初,中央出台了“支援山区建设”的有关文件,需要一批干部到偏僻的山区开展工作。阿爸因为“出身”的问题,工作被调到了龙泉县农贸公司担任经理兼书记。阿妈为了一家人能在一起,也主动要求和阿爸一起调到龙泉工作(在饮食服务公司担任经理)。

听 阿妈说,我是在温州三医出生的,当时阿爸还在温州工作,爸妈由于工作太忙,就把我托付给了一位乡下的奶妈抚养。听阿妈说这位奶妈身体健康高大、脸膛黝黑, 所以,小时候的我也是爸妈五个子女中长得最高、最结实的一个。我二至五岁前都和杏湾老家的奶奶在一起,爸妈定期给奶奶寄来我的抚养费。幼儿时的我好像没有 什么特别的忧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快乐。奶奶和姨婆(奶奶的妹妹)一直很疼爱我,所以我也感到很幸福。奶奶信佛,我就在奶奶每天不停的念佛声中长大的。

我 六岁到了乐清的外婆家,因为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乡下,从来没有接受过幼儿的早期启蒙教育,所以对数学没有一点概念,因此经常受到城里亲戚们的嘲笑。后在乐 清上了一年幼儿园,七岁,我进小学读书。因为之前没有和爸妈在一起,印象中也没有见过爸妈,更没叫过爸妈,所以养成了从小不依赖爸妈的习惯。那年的下半 年,阿爸来外婆家接我和少波弟一起去龙泉。在上车时的那一刻可以说是我七年来第一次见到阿爸,也没有特别的兴奋。在最初的记忆里,只留下阿爸高瘦、严肃、 不爱言笑的形象。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次我们父子三个搭乘的是绿色的运油车,因驾驶室里只有两个空位置,所以一路上少波弟就只能一直坐在阿爸的腿上。在这次 出行之前阿爸、阿妈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陌生。

        刚 到龙泉的那些日子里,一家人都住在阿妈的单位宿舍。那时我们兄弟几个都在龙泉县的“五七”小学就读。那年冬天,下了好多的雪。每到晚上,几个兄弟就会围坐 在火炉边,聆听阿爸讲侦探推理破案的故事。我总是离阿爸最近,抬起头,盯着阿爸听故事。每逢精彩处,便拍手连声叫喊:“真有意思!”每逢惊险处,也觉紧 张,就不自觉地握紧双手,或紧贴着阿爸。阿爸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我们几个听得入迷。其中几个真实的案例,如《船老大的故事》和《一个菜篮子》里的很多细 节,我至今记忆犹新。房子外飘着寒冷的雪花,房子里却是其乐融融。那年冬天,特别温暖。如今,每每回想起这段往事,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六) “ 小 红 军 ”小 标 语

 


    没过多久,龙泉的大街上变得到处是红旗飘扬,宣传队、宣传车、大广播、大标语无所不有,大字报铺天盖地。这情景在孩子的眼里就如同过节一样,却不知道天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到我们的爸妈头上。 
    
“文革”中的大字报成为派与派、人与人之间揭老底、泄私愤、扣帽子、相互攻击对方的有利武器,其目的都是在于整倒对方。

每天晚饭后,大哥都要带我到大街上去看大字报〔大哥吴少海,大我三岁〕,这时大哥总是被图文并茂的大字报所吸引。我当时八岁,虽看不懂上面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对大字报上的漫画特别感兴趣,那夸张的造型、粗犷的线条、充满动感的画面,深深地诱惑着我。最为精彩刘 少奇的漫画,那硕大的鼻子,那高高的额头,那一律后倒的头发,夸张而又形象。回家后,我们俩就会凭着记忆默画出刚刚所见过的漫画。有趣的是大哥每次画刘少 奇时,总是从夸张的大鼻子开始。我有时也会好奇地学着大哥的样子画。后来看多了,画多了,我随便在纸上画几笔,就会把形象画得很生动,也许我真正的美术兴 趣启蒙是从这时候开始吧。
 

有 一次我俩还带上了少江弟一同上街玩,因为我俩看大字报太投入,竟忘了照看弟弟。他看不懂我们在干什么,觉得无聊,后发现停靠在路边的自行车的轮胎竟然会转 圈。他觉得好奇,就独自跑过去,一只手握着自行车的脚踏板乱转,一不小心把另一只手的一个手指夹在了车链子里面了,疼得哇哇大哭,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我 俩听到人群的嘈杂声,才发现,少江弟竟然不在身边,急忙寻找,在发现他在自行车旁,手指还被车链子夹住。我们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他的手指拿出来,回家后大哥 和我被阿爸大骂了一顿。

随着运动进一步的发展,很快就有了数不清的派别组织,如“东方红”、“红旗”、“延安”等等。我们兄弟几个开始模仿大人的样子,也正儿八经地成立了“小红军”组织。在队长大哥的带领下,拿来各种彩色小纸在上面写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等内容,还特意在小标语的下角写上“小红军”三个字。带 着激动、好玩的心态,瞒着爸妈,到了晚上,兄弟几个就去街上张贴。不久三姨(朱惠玲)来龙泉知道此事后,马上阻止我们的行为,她说:“如果有坏人冒充你们 的小红军组织,贴出反动标语,那怎么办?”一语道出,我们兄弟几个吓出了一身冷汗,立马连夜去街上把以前贴的小标语全部撕了下来。后来兄弟们一直佩服三 姨,怎么会想得这么远,太聪明了!

那 时,我爱画画,也非常喜欢唱歌,广播里播放的样板戏和语录歌,基本上都会唱。记得当时正是“文革”的火热时期,全国几乎所有的学校都组建了宣传队。我班级 的红小兵也成立了“革命文艺宣传队”,我也算是班里的文艺骨干,同学们推荐我扮演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我们把演出队伍拉到街上,每天晚上,一大帮 的同学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到了街头站成一个圈,就当作是演出的圈定场地,然后,就开始演出了。围观的人很多,有一天我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阿爸。那天节目 很多,我表演完“谢谢妈!”这一段后,阿爸一脸严肃,没说一句话,就带我回家了。

 

 (七) 妈 妈 的 眼 泪

 

1968年 “文革”已经到了中期,重点是整走资派,要“斗、批、改”,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所以各派系主要工作还是“斗”,只有“斗”才能表现出自己的革命 性。这期间造反派、红卫兵的主要斗争对象是各级领导,大部分党委的一、二把手都受到冲击,被称为走资派,被迫接受批斗、戴高帽子、游街,在各种批斗会上受 到“坐飞机”的虐待,甚至被殴打。

当 时,“文革”中有一顺口溜:“开不完的会,站不完的队,写不完的检讨,流不完的泪。”阿妈担心,阿爸既是当权派(所谓的走资派),又有“出身成分”的问 题,到时一定会是造反派、红卫兵们的重点批斗对象,她预感到形势的残酷,阿妈就再三劝我阿爸赶快离开单位。阿爸赶在大批斗之前,借口去温州治病,逃离了龙 泉。

可 阿妈还留在龙泉,她没有躲过这次灾难。阿妈是单位里的经理,也属于当权走资派。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家里忽然来了一大帮红卫兵,他们说要带我阿妈去“隔离 审查”。大哥担心阿妈这次出去会挨批、挨打,就提醒阿妈一定要多穿几件衣服。我轻轻地在阿妈耳边说:“他们如果打你,阿妈你一定要蹲下来。”当时弟弟还 少,想着这样的形势,看着我们兄弟几个,阿妈流泪了。我们几个兄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阿妈被这帮红卫兵推着押走了。没几天,阿妈又被奉命进驻在单位里的红 卫兵挂牌监督劳动,后又被挂牌游街(牌子上写着走资派某某),还逼着写检查。一天的监督劳动与批斗,让阿妈身心俱疲。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阿 妈回家后,无力地斜坐在床边,眼神茫然,脸庞惨无血色。那一幕永远沉淀在我脑海的最深处。

 

 (八) 三 次 逃 难

 


    没过多久各派系之间的武斗开始了,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为了安全,阿妈把我和大哥还有少波弟(当时少江弟和少洁妹在乐清)托给了一个叫阿兰的木匠师傅。阿 兰师傅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大概四、五十岁。他有一个比我们大一点的儿子,还有一大帮徒弟,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畜牧场里。我们兄弟几个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很 长一段时间。其实畜牧场就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没有什么像样的畜牧,只有几只鸭子。可仓库里堆满了像山一样高的谷子壳,这地方就成了我们兄弟几个的乐园!那 时我们最喜欢的游戏是模仿《地道战》、《地雷战》等电影镜头里的情节,抓鬼子、埋地雷(自己用小铁丝和橡皮筋做的地雷)。因为没有爸妈管着,所以整天在谷 子壳堆里爬上爬下乱蹦乱跳,弄得浑身上下都贴满了谷子壳。当时吃的很艰苦,住的房间也很小,兄弟几个人同挤在一张用几块小木板拼凑起来的“床”上睡,条件 艰苦,但我们却自由快乐。如今,这也成了我生活回忆的一个宝库。

县 城里的形势变得越来越糟,武斗最激烈的时候,像真正的战争那么血腥!阿妈更是担心我们,她又把我们三兄弟转移到了远离县城的一个小村子,托给了一家农户。 记得那村子就在龙泉大桥不远处,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地散落着几户人家。每到傍晚我们兄弟几个就会跑到附近的小山坡上,面朝县城的方向望去,那边时常会传来 一阵阵的机枪声和轰轰的炮声。

阿爸回龙泉后,又把我们转送到了离县城更远的一个乡下兵工厂里(因为兵工厂属部队编制,所以相对比地方安全些),托给了三姨丈(施雪春),他当时刚参加越南战争回国,被分配到该厂工作。三姨丈年龄虽然只有25岁左右,可在我们几个兄弟眼里却是个大英雄,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舅舅”。

艰苦、动荡的岁月从小培养了我的艰苦朴素的习惯,一直到现在,我对日常生活的要求也不高,对吃喝从不计较,这和我小时候的这段经历有关系。

武斗结束后,在龙泉老烈士墓对面的山坡上,很快又建起了一座规模更大,蔚为壮观的新“造反派烈士墓”,里面安葬都是在这次武斗中得胜方战死的亡灵。可没过多久,中央下达指示,很快地,全国的这类“文革”墓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 动 荡 中 的 温 馨

 

         1969年 初,文革武斗结束,我的家搬到了阿爸单位的公房。我们兄弟几个从逃难的乡下兵工厂里回到了这里。“文革”还在继续,爸妈因为每天忙于工作,忙于革命,忙于 开会,所以很少管我们。那时候我们都很小,生活稍稍稳定些,就忘记了害怕。学校虽已复课,但“读书无用论”一直盛行,小学里的各类活动也很多,如学农、学 工、学解放军等。那一时期逃学、钓鱼是我的最爱,兄弟们一放学就开始在外面野了。我们在龙泉桥下的溪河里游泳,在溪中岛上和邻居的小孩一起玩游戏,周末上 山砍柴,去中学里打球,学骑自行车等等,有时阿爸也会和我们一起去溪里捕鱼,这是我们最开心的事。

记 得每到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兄弟姐妹就会一起上演一台家庭大戏,表演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白毛女》中的经典选段。我事先还特地仿做了一些戏中的 道具和背景,如《红灯记》第一场远处的山坡,和火车开过时的烟雾效果等,模仿的像模像样。那天,爸妈总是会请来好友杜伯伯夫妇俩〔平平的爸妈〕,一起来过 大年,一起观看我们的节目。精彩的表演时时引得大人们的朗朗笑声和阵阵掌声。在文革期间,此时是我们家中最快乐、最温馨的时刻。演出结束后爸妈就会给我们 分压岁钱,有几年小叔也来我家过年,他给我们的压岁钱很多。第二天我们会和邻居家孩子的压岁钱相比较,我们的压岁钱总是比他们多得多,我们几个就特别感激 小叔。正月初一,一大早兄弟们就会结伴,一路走一路放小鞭炮,吓得路人纷纷逃避,往远处躲藏。就这样一路轰轰烈烈地去当时龙泉最大的文具店“搬运”文具。

儿时的记忆最使人难忘,因为它美好,因为它刻骨铭心,曾经的那些快乐,那些美好,被封存在我的内心深处。但如今,却有些遗憾,那份天真,那份无忧无虑,已再也找不到痕迹了。

1972年, 阿爸、阿妈的工作从龙泉调回到了乐清。刚到乐清时,爸妈在双剑巷河边买了二间平房,可平房面积太小,一家人根本住不下。没有办法,一到晚上,我和大哥就要 去外婆家里睡,后来我又去阿爸单位的办公室里睡。那时,我上小学六年级,每天一放学就往外婆家里跑,很喜欢在外婆家的小阁楼上玩。有一天,我在楼上外婆的 大床下发现了一大包纸,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画,原来是四舅(朱方炎)青年时画的习作。其中人物速写最多,也有素描头像,还有少量的印刷图片,如俄国画家 尼古拉•斐钦的素描,中国老画家古元、潘思同的水彩画等等。我高兴万分,如获至宝!从此我每天匆匆忙忙做好作业后就迫不及待地拿出这些画来欣赏、临摹,画 了一本又一本,沉醉其中,乐不思蜀。


   
    阿爸见我很喜欢画画,有一天,他让我带上画,去拜访他的同乡好友——乐清美术界的前辈倪亚云老师,倪老师看了我的一些习作后很惊喜,就满口答应帮我推 荐给当时县文化馆里的戴老师和郑老师。那时,乐清画画的和学画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人,但文化馆里却很热闹,经常会安排学习和外出写生,还会组织创作一些 有关文革政治题材的作品,作品经评选后还参加县、市、省级的展览。从此我的美术之路就开始正式起步了。

一年后,我们家在东门银溪又盖了两间半一楼的新屋,前面有个小院子,阿妈还在院子里种了好些花卉。这 时期“文革”还没结束,“成分论”还在风行。奶奶的岁数已高,阿爸、阿妈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暗中把奶奶从杏湾老家接到乐清家中,祖孙三代终于得以团聚。 一个初春的上午,奶奶坐在自家楼下大厅外的椅子上晒太阳。奶奶精神矍铄,微笑着靠在椅子上,柔和的阳光洒在奶奶的脸上、身上,显得特别温润。喜欢摄像的阿 妈捕捉到了这难得温馨而幸福的时刻,就拍摄下了那一瞬间。这张奶奶手握拐杖,面带微笑的黑白照片,是奶奶一生唯一的一张照片。在三十五年后的一个晚上,阿 爸特意从影集本里拿出了那张珍贵的、唯一的、已有点变黄了的奶奶照片和照片底片,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里,并叮咛我定要好好的保管。

 

 (十) 理 想 与 现 实

 

1974年, 在“文革”的后期,又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开始了,这场运动不但在历史研究领域和社会伦理道德方面造成混乱,还混乱了人们的思想。当时在全国 崛起了一大批“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所谓“反潮流”式的人物。当时,阿爸在乐清生产资料公司任书记,阿妈在县政府计划生育办公室任主任,我正读初二。记 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阿爸每天下班回家总是沉着脸,后来,我才知道随着运动的发展,单位里的派别斗争越发激烈。那些人为了政治上消灭对方,对他人的人身 伤害层出不穷,群体惨案也屡见不鲜。眼前发生的一切违背了阿爸做人的原则和道德底线,强烈的正义感促使他明白自己不能和他们一样,但又回避不开而身陷其 中。一度狂热的理想被现实粉碎之后的巨大心理反差,使他陷入极度矛盾的痛苦挣扎之中。那段时间的阿爸在家里脾气特别大,好像一点火就会爆炸。阿爸的焦躁不 安,让我们一家的弦也时时紧绷着。

在工作刚调到乐清时,阿爸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发誓永远不再回龙泉,就是讨饭、当乞丐也要在乐清。”也许到此时,他已感觉到其实在哪都一样,因为这里同样也在“文革”。

对很多人而言,“文革”作为国之浩劫的感受正在淡去,这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虽不算漫长,但它需要我们认真认识和深刻反思。在“文革”结束后我曾问过阿爸对“文革”的看法和态度,阿爸沉默了许久说:“毛只要革命,不要组织。”话外之音,说明他此时的内心深处还是相信组织,相信他一生为之奋斗的革命事业。

我一直疑问,我们好像都是在跟着时代潮流(线形化了的历史潮流)走。时代是什么?时代只不过是权力而已,走在时代前的人,有的意志消沉,有的沦为权力的帮凶。我在想,革命者最后又被别人革命,这是为什么?回想当年他们闹革命的时候,手段也是无所不用,他们的革命逻辑:务必完全彻底的清除旧的。这样的思潮从“五四”就开始了,当时文化青年打倒孔家店、废除汉字,此后的近一百年来各种形式的革命运动从来没有停止过。革命者当年如何对付他们眼中的旧派,而当自己成为保守力量成为革命对象以后,新的革命力量又一次如此来对付自身,对旧势力憎恨的反面是对新势力的热烈追捧。

革命这样的现代线性历史发展观必然导致喜新厌旧(达尔文主义),如今“文革”所展现的画面,不就是当年自己闹革命时的复制吗?

“文革”的实质是社会主义左派与资本主义右派之间的政治对决。马克思在《经济学手稿导言》中指出,“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也是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方法。然而,在这些理论中主要存在着二种不同程度的解读路径:第 一种主要是以后期海德格尔为代表,他认为,不仅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方法,甚至他的整个哲学方法都承袭于黑格尔的思辨抽象,“对于马克思来说,存在就是 生产过程。这个想法是马克思从形而上学那里,从黑格尔的把生命解释为过程那里接受来的。生产之实践性概念只能立足于一种源于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第二种 解读路径,主要以法国调节学派的代表人物阿格里塔为代表,他认为,马克思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实际上就是以抽象的内定性来理解具体的思维过程,因此以 此方法为基础的《资本论》,还是在抽象概念的演绎层面上。同样在当代西方英国哲学家席勒的《人本主义》和西方《资本论》在解读路径中,两者往往会给人有着 完全不一样的思考。

 

 (十一)  四 十 多 年 后的 一 场 情 景 剧

 

 
         1982
年春,阿爸提前退休(后改为离休),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风雨雨之后,阿爸的心终于可以静一静了。不久二舅(朱方汉)独自创办的本省第一家非公有制公司——乐乐公司成立,在二舅的再三邀请下,阿爸同意在他公司里担任了顾问。1986年阿爸和阿妈第一次赴美国,探望在普林斯顿大学就读的大哥。此后阿妈的工作也调到了市城建环保局任副局长,于1991年 退休。定居在美国的大哥、大嫂和承冈妹夫、少洁妹妹多次邀请爸、妈前往美国探亲,旅游。后来爸妈前后又去了六趟美国,到过纽约、费城、洛杉矶、圣地亚哥等 地。为了深入了解西方人的生活,阿爸还曾特地在一家餐馆打工了近半年时间,接触到了西方社会的真实一面。晚年阿爸很少谈论政治,甚至连看了几十年,一直非 常喜爱的《参考消息报》也不看了。有一天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阿爸说:“太虚了!”要想了解阿爸的个人命运和人生足迹,我实在无法回避那个悲剧的时代背 景,我也不愿再逼问他那苦涩的心灵了。

阿爸有顽强的毅力,也有怕闷的时候。有段时间,我拿了好多新拍的电视剧DVD给他解闷,他很高兴。平时我也喜欢和阿爸聊天,没有固定的主题,天马行空,漫无边际。既有他身边的趣事,也有国际上的重大事件,更多的时候我是听众,静静地聆听他的心声。

在 几年前的一个早上,阿爸从东塔公园锻炼后出来,就直接兴致勃勃地爬上了我“三原”的六楼,专程来找我聊天。我正在整理书柜,双手正在摆放那两个聚光应急灯 (由于当时经常停电,阿爸特地赶到虹桥购买了四个应急灯,送给在乐清的三个儿子,因我的学校比较大,所以他特送了两个给我,我很喜欢,一直舍不得轻易用, 就放在了书柜上陈列着),可能是阿爸刚看了什么书,显得有些激动,一坐下来就和我谈了好多关于“唯物辩证法”的问题,还不停地在纸上写着“唯物辩证法认为 ‘普遍联系’和‘永恒发展’是世界存在的两个总的基本特征”。他还和我探讨关于现象和本质、内容和形式、原因和结果、可能性和现实性、偶然性和必然性, “辩证统一”、“一分为二”等哲学问题。此时我好像看到了一位老“布尔什维克”,一位接受了一辈子“红色理论”的唯物主义者,正在用他一生习惯的思维方 式,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历史,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晚年,在一场大病治愈后,阿爸把热忱转移到了锻炼身体方面,每天坚持早上五点起床和阿妈一起去东塔公园开始晨练快走,风雨无阻,几十年从不间断。

阿爸说,他一生中敬重的人不多,青年时期敬重马克思、恩格斯,喜欢阅读他们撰写的《共产党宣言》。中年时期敬重刘少奇,喜欢阅读他的《论共产党的修养》。到了晚年,他最敬重、最敬仰的人是国学大师南怀瑾和高僧大德净空法师。当代著名学者钱穆说:“如何保养我们的身体,如何安放我们的心,这是人生最基本的两大问题。前一问题为人兽所共,后一问题乃人类所独。”

2011911, 为了庆祝阿妈八十岁生日,我们在乐清金龙大酒店的大厅里举行了隆重的庆典晚会。那晚热闹非凡、欢聚着乐清、虹桥、杏湾三地的所有亲戚。在开宴之前,忽然全 场灯光暗下,大厅里响起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首文革时期曾经流行的歌曲,顿时我们又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疯狂的年代。画外音响起:“时间是1968年,中国大地正风起云涌……”大厅的舞台中央出现了一位60年代打扮的中年女人,手拿红宝书和检查稿,胸前带着文革时期的大胸章,“咚咚咚!”在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关切地问:“今天的检查通过了吗?”

“还没有呢,”女人说。

“那怎么办呢?”男人问。

“没办法,只能再改了,”女人说。

“那……我替你再改改吧,”中年男人说着接过了检查稿。

画 外音再次响起:“那是个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鞭炮声响起,孩子们为爸爸、妈妈准备了一个精彩的节目。”这时见舞台上飘下了朵朵洁白的雪花,一个男低音从远 处传来:“满天风雪,一片白……”样板戏《白毛女》中的杨白劳出场……接着在优美的音乐声中,杨白劳和喜儿跳起了“北风那个吹……”大厅里一片宁静……

这是一场很朴实很真挚的精彩表演,大家全身心投入了,它不但展示了世界上最单纯、最容易被忽视的爱,它还再一次促动了我们内心深处及其脆弱的灵魂!

这台由大哥编剧并扮演男人(阿爸)、三弟媳施玉秀扮演女人(阿妈)、少波弟扮演杨白劳、侄女逸嫱扮演喜儿、我幕后伴唱和朗诵画外音、爱华负责舞台灯光、纯子负责道具和舞台音响的情景剧,叫《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五个孩子》。

四 十多年前的社会是如此的动荡、生活是如此的艰难,阿爸、阿妈却以那特殊的方式关怀、爱护着我们,让我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灾难。当时我们都还小,不知道如 何表达自己的情感,那时想要表达,但还没有表达的心声,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向阿爸阿妈敬礼!



    我也曾经疑惑,阿爸阿妈这段特殊年代的婚姻,会真的幸福吗?就在那次阿妈八十岁的生日庆典晚会上,阿爸手拿麦克风深情地望着这位曾经和他手牵手,一路 走过坎坎坷坷,历经风风雨雨近六十个春秋的爱人,在众亲戚敬仰的目光下,他讲述了好多发自肺腑的感激话,最后竟动情地给阿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让我顿 时彻底打消了所有的疑惑。是的,阿爸、阿妈相濡以沫了一辈子,虽在运动中经受过聚聚散散的磨难,虽也曾为政治、工作上的分歧而吵过闹过,可最后还是谁也不 能没有谁,他们在危难的时刻相扶相搀,他们在艰难的历史年代里爱意浓浓,情意绵绵。

 

 (十二) 菩 提 树 枝 上 的 绿 色 嫩

    

   很 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写点东西了,桌子上的一盘流沙随着时光落尽,那些剪碎了的记忆,一次次被拼凑完整。有些事仿佛回来了,有些事又仿佛离开了,当 亲人离去了,怀念就成了联系彼此唯一的方式。“伤感”这个词离自己并不远,但安静的时候,内心却能平静如丝,不知是荒凉尽了,还是真的走向回归。

如今人们对历史已经没有兴趣了,生活与历史的分离经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但是历史本身也一点都不友好,他象干燥的天气一样,总是给我带来坏的信息。

我 放下了电话,马上赶到了东塔公园。纯子、婵子和阿妈已经在公园的中心岛。这段时间纯子一直陪伴在她的奶奶身边,婵子放假也刚从美国回来。因为天气炎热,再 加上长时间没有下雨了,公园里的园丁就特地给这棵园内唯一的,非常珍贵的菩提树挂上了营养水袋。据园丁说这树有一个神奇的现象,夏天在树荫下会感觉凉爽, 而冬天在树萌下会感觉温暖。

我给树又添了土,纯子和婵子一起在公园的小河里提来了满满的一大桶水,阿妈小心翼翼地给这棵在她心目中无比神圣的“吉祥菩提树”浇上了水。

这时婵子忽然惊奇的叫道:“奶奶您看,发芽了!”

我和阿妈同时朝着婵子手指的位置望去,真的!菩提树的枝头上已经长出了好些淡绿色的嫩芽,那刚钻出一丝丝的嫩芽好像正在对着我们微笑……

 

 

   : 

    在 这,我只是把那次对阿爸的采访内容和留存于记忆里,从儿时起至今与阿爸有关的部分难忘经历,一点点串连起来。面对动荡的大时代背景,面对阿爸一生走过的艰 难的路,我感到困惑。说真的,写到这里,很长一段时日里,我不愿把它示人,因为过于真实的文字,让人读后反而觉得不真实。此文我原别名为《一段被复制的红 色足迹 》,后改为《 那年那些事儿 》。儿子和爸爸的关系是最奇妙,也是最真挚的,作为人生情感的一部分,这种情感也是最深刻的。对爸爸的认识过程,它整个就是我生命的成长过程。文中的描述 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是它造就了我,丰富了我,完善了我。

人生需要回忆,回忆那些美好,同时也回忆艰苦;回忆快乐,同时也回忆伤痛;回忆过去,同时也思念当下。回忆不单延伸人的生命历程,还延伸人的情感,将人类情感无限放大,不论何时何地,它都能引导你回到生命的最初起点。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感谢爸妈给我生命,让我来到人世间走一回,经历人间的悲欢离合,品偿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享受人生的乐趣。感恩爸妈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感恩爸妈对我呵护有加,感恩爸妈的养育之恩!  

 

                                           201411l5日于 上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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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 爸 学 生 时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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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 爸 青 年 时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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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左)、我(右)和爸妈合影(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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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家 人 合 影(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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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 人 和 三 姨 丈(施雪春)合影(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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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 奶 和 爸 妈(合影)(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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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和 阿 爸 于 上 海 艺 博 会(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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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画作品:《 爸 爸 的 眼 睛 》
    作者:吴少清(创作于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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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 泉 大 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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