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开通艺术号 忘记密码 免费注册
我们将登陆移到了这里
      我知道了

张灯结彩的艺术圈背后

已有 74 次阅读  2019-08-09 19:01

原载《中国艺术》2017年第11。文章发表的时候,编辑改为《万花丛中永不开花的枯草——一位油画专业研究生的自述》,后来该文收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十问.当下中国艺术》时,依旧改为《艺术圈张灯结彩的背后》

          艺术圈张灯结彩的背后

                         \陈子芃

 

北京又到了乍寒还暖时节,雾霾浓重。

朋友圈爆出一条信息,又一位女艺术家自杀了。

这位女艺术家三十出头年纪,是央美国画系的师姐。大家猜测着她的死因。她朋友写的悼文里透露,说她是为艺术而亡。花瓣上用指甲划出春宫图,玉米的包衣剥成莲花绽放在污水里,能做出这种精神性行为作品的人,即便婚姻失败经济拮据,也应该不会为世俗的事去死,因为她是个前卫的行为艺术家。只有她的艺术——才是支撑她活着,抑或是带她去自杀的哲学。

这篇悼文其实也只是推测。或许是吧,艺术的确有把人弄得目眩神迷的本事,在旁观者看来这可能有点疯有点傻,但对于沉浸在艺术情节里的人来说,是可以把这些“死脑筋的梵高”卷进去的。日本明治时期接受到尼采、叔本华等哲学思想后的年轻人前仆后继在华岩瀑布自杀,还在瀑布边写下“万物真相,一言以蔽之曰:不可解”的岩头之感。然而现今不再是那个纯真年代,我真的不敢相信,梵高还活着……

最近跑了几个展览。说心里话,我早已不期待会出现让我泪流满面的作品,眼见的都是艺术家如何处理材料和主题的手段,画外的,便是与画廊间的雇佣关系。早就听闻艺术区的画廊连年亏损,有人估计了一下,2011年国内有十万家画廊和画店,如今差不多九万家破产倒闭了。艺术市场的紧缩让许多艺术家的生存难以为继,存活下来的画廊更倾向于为那些作品卖相好价格低的年轻艺术家做代理,不是高阶机构根本玩不起学术研究的艺术作品。那些无机可伺的艺术家们自己筹资租个场地大费周章办个展览,末了,除了艺术简历添上无关紧要的一笔,其次就等于是给自己下了一次蛊继续做虚幻的艺术家梦,万劫不复。

展览现场,冷眼看去,气氛真让人哀悼啊!像是精神病院,大家都患着病,只是程度不同。外人不明所以,只看到艺术圈在张灯结彩:几千万元一张的画在798艺术区里挂着,每年的拍卖会上艺术品动辄几千万上亿元,并且持续打破着拍卖纪录,爆出新高。那些台面上的艺术家就像是一盏盏巨型灯塔,光芒披身,不仅指引着也引诱着人们前赴后继在暴风雨中向深海里航行。可是,对于更多的人来讲,也许奋斗到后来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沙漠里的苦行僧,那种张灯结彩不过是行将倒下前,在眼前闪现的海市蜃楼。

前几天,绿同学个展开幕,前后几届学友都去道贺。她算是学院毕业的小明星,毕业作品做得灵巧便被画廊代理销售。展览开幕也是朋友们聚会的时机,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表面气氛轻松热闹,可大都心里又揪了一个结:看,她又办展了,自己的作品还八字没一撇呐。

沙漠同学外表十足是个艺术家,常年黑衣衫配着飘飘长发。他本科比我低一届,却比我年长几岁。如果没出成果,年轮的增长只会让人陷入焦虑。我与他曾经聊过几次,他对我没有戒备。开幕式上见面,彼此寒暄。他略带羞怯地说毕业后租了个工作室在做创作,这么久了也没画个能拿得出手的,混得像个鬼样。他这样说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时常写诗贴在微信朋友圈,从那些真诚又赤裸,迷茫又痛楚的诗句中可以窥见他的生活状态。非富非贵家庭长大的孩子自带着谦逊与勤奋,可怕的是老天多赠予了他们一丝才气,让他们在理想和社会中尴尬地寻找自己的位置。看到他我就想起诗人海子。我鼓励他说他有些作品很好,但不一定具有市场商品化的特征,我也赞美他的诗写得很有感觉。他苦笑:“或许是我经常发那些诗,策展人把我的微信都删了。”我无法劝他,当他选择不像普通人那样朝九晚五上班过安稳人生,而是选择走全职艺术家这条偏僻小径,把时间、精力、资本全部投资给自己的梦想,除了勇气,必然要承担压力和风险。

不只是沙漠,很多师哥师姐都在北京城东北角五环外租个厂房做艺术。没有工作,平时接接零活儿糊个口。也没有别的计划,好像这辈子除了艺术已生无可恋,那样子像是在蹲着等待成功。然而在他们的脸上找不到精神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焦虑。他们同租在一个村子里,或许落寞时也可以相互取暖吧。这种抱团取暖的状况也让他们坚定了信念,他们不是一个人,只要熬得住眼下这苦,总有一天会让人瞩目,仿佛加入了一个集体洗脑式的宗教活动。

娜师姐毕业了,到处应聘却找不到一个能留下户口的工作。她说:“社会不需要这么多艺术家,可拿了最高艺术学府的****,为什么在北京连个小学教职都找不到?”

大鸟同学与我同届,我与他曾经一起参加过京港台艺术生的一次学术活动,知道他是那种有艺术天赋的人。他刚从美国办个展回来,因为此事,朋友们在私底下舌根都嚼烂了。能受邀去美国办个展多少人想都不敢想。本来在读研一的他,直接退学不读去做专职艺术家,正应了那句话,文凭只是平庸人生的保证。看他坐在那里倒威士忌喝,一脸天真无邪,我想,这种幸运儿能有几个呢?

天色已晚,我向绿同学告辞。我问她怎么可以做这么多,几间屋子都摆满了。她说自己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东西,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还跟我说:“你也别睡了,晚上做东西最嗨!”

我无法想象过一种没有生活的生活,那拿什么来创作呢?年轻时或许可以凭借年轻人最擅长的“感觉”来做,年纪大一些了,创作里总得长些“硬骨头”。 只有生活本身,才能给艺术带来养料,若总是关起门来向自己的内心挖掘那点“感觉”,“硬骨头”也就是创作力度从何谈起呢?她两年前的一件作品还在展厅里,那是我认为她之前做得最好的一件,看样子还无人问津。于是我说:“做艺术会饿死人的,还是先赚钱吧。等姐以后赚了钱买你作品呀。”我也就是随口玩笑一句,她连声谢谢,还给了我脸上一记吻。我相信那个吻是她发自内心的。

第二天,有我作品参展的展览开幕。

在宋庄。从望京过去近2个小时,正赶上宋庄内主干道维修,不得不下车走一段。一进村我就感觉气氛有些奇怪,村口的大门上还张贴着去年国际艺术节的横幅,村子里来往的人不多,两边的楼房都打着冠名为“国际”或“中国”之类的艺术大招牌。

宋庄最辉煌的时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现在应该是走向没落了。真是难以想象这里曾是先锋艺术的重镇。但谁说黄金时代就一定是金碧辉煌的样子?或许就是小路连着几排破农舍,正是今天那些大牌艺术家当年的乌托邦。

在展厅里转一圈,没有很观念或实验性的作品让我有些小小失望。大都是感觉性绘画,用笔老练,一看就是经历过世事的人画出来的。和大家的作品摆在一起,我的作品显出一丝稚拙,但也无妨,更多了些活力。之前看过海报上参展人员名单,知道里面没有美院圈的年轻人,大都是大叔年纪的自由艺术家,有些在外地供着职无法来参加开幕。我私底下称这个圈里的艺术家为“江湖中人”。

展览开幕结束,参展艺术家和策展人一起去附近的酒吧聚一聚吃个饭。去的路上,一个自我介绍是策展人的小哥跟我说:

“这里到处是字,到处是画。到处喝茶,到处吹牛。”

前两句是说宋庄,后两句是说艺术家。

想来也是可怜,不出去吹牛,他们那些个字画怎么换得回真金白银?如今打开手机,信息量排山倒海,家事国事天下事,谁去理会无关紧要的写字画画的人呢?写字画画的如果不逢人就把自封的大师招牌提溜出来亮一亮,别人怎么知道他是个大师呢?

这是家酒吧兼餐馆。参展艺术家差不多都带了家眷,三张桌子拼成长桌,坐下三四十人。

我扫视一圈,大叔们都彰显着“艺术家范儿”,不是长发,就是秃瓢。挨个儿做自我介绍时,我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美院学生。其中也有位年轻人,自我介绍川美毕业,现在在宋庄赁下工作室做专职艺术家。看来,这里永远不缺少“晚到的淘金者”。

喝着酒,吃着大盘朴素的东北菜,有位艺术家被起哄要求唱歌暖场。他拿起吉它走向吧台的麦克风,甩开额前的长发,唱了一首他的原创歌曲《我是一个草包》:

“我是万花丛中一棵永不开花的枯草,只能做肥料……”

无奈的歌词被他唱得铿锵有力,音质也有变化处理,一把吉它就能hold住全场。他算得上半个专业选手了。

他吼着忧伤,我听来也有些难过。他坦诚着自己无力反驳生活的窘迫,却仍旧不会妥协。对像他那种与世人格格不入打扮夸张的人,有时我会有怀疑和暗嘲。但是此时我的确感觉到他具有某种力度,即使他不是台面上那些光环照耀的艺术家,他依然足具艺术精神。

陪我的同伴是个艺术圈外人,她说:“做艺术的都在自己的圈子里自以为是。”

我说:“是在自己的圈子里挣扎。”

因为住得远,我们起身跟美术馆馆长告辞。他瘦,留着长发和胡子,温和中透着热情与质朴。他送我们到巷子,介绍自己说,他以前在社科院上班,后来出来了。在河南上的大学,后来又到人大念书。以前一个星期可以挣三十万,现在不行了,但是也比别的画家强一点。在京城里有一栋别墅,常年出租,一年可以收十万的房租,另外一套房子自己住。

初次谋面,他告诉我们这些,是在担心我们误以为他像别的艺术家一样窘迫么?

在这个势利社会,我们习惯于把自己的窘迫小心地掩饰起来。那个自杀的画国画的学姐,一定非常自尊吧?自尊到即便死,也不愿开启她真实生活那道隐秘的门。当然,她也必定知道,打开门又如何?凉薄的人情,谁能温暖谁呢?

我曾经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看过一件影像作品——镜头随水浪颠簸,观者会不由自主地被带入其中,以为那个落水者就是他自己。他的世界全是水,只有水,茫茫的水,无际无涯的水,他被水裹挟,在水里沉浮,在水里挣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能感觉出他拼尽全力的虚弱、极度的孤独、恐惧、绝望、还有死亡……被水浪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根稻草,他的手拼命抓去,那根稻草却在他的指尖前缓缓缩了回去——我心痛起来——稻草又回来了,他又拼尽余下的那点气力抓去……

一根稻草,根本救不了他的命,但是一根稻草的希望都不肯给他!我站在展厅里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个自杀的学姐,是不是自杀前感觉自己连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抓不到了呢?

我去台湾时,因为身在北京而羡煞旁人。在他们看来,北京是最好的艺术城市,中国是最具前途的亚洲艺术市场。如果问艺术家,为什么一定要呆在北京做艺术?答案无外乎“外地没有艺术氛围” “外地卖不动画” “外地连个像样的美术馆都没有”之类。刷刷微信,大首都天天都有新鲜资讯,今天这个展明天那个展,今天这个大师讲座,明天那个艺术现场,北京的上空套着无比灿烂又崇高的艺术光环,昭示着人们可以在这里寻找到梦想的宝藏。而现实就是,做艺术的大多数都在默默地忍受着北京粪便含量超标的自来水、雾霾、高昂的房租,以及未卜的前途,假装醉生梦死。

忍受这种处境的也并非只有我们。之前和一位纽约艺术家聊天时了解到,纽约作为当今全球艺术中心,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纷纷投奔于它,高昂的房价让那些并不富裕的艺术家们窝居于地下室,刚开始做全日制工作养活自己和自己的艺术。混得好一点了,可以改做兼职工作,每周多出几个白天就不用在夜间抓紧创作了。最好的状态就是做个能靠卖自己作品生存的全职艺术家。这种情况或许成就了纽约艺术圈的活跃景象。然而舞台有多大,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就有多大,正如草间弥生在自传里写的,她早年在纽约混迹的生活贫苦到去垃圾堆里捡食物,曾站在帝国大厦顶层差点跳下去一死了之。

今天依然有不少人在忍受着这种煎熬吧?

煎熬过后,又有几个能成为草间弥生那样的艺术巨星呢?

艺术创作者从事的本该是最真诚的工作,但是在艺术家被过度明星化的今天,艺术从业者都或主动或被动戴上了貌似高贵的面具。可艺术史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人说艺术家成功的概率,与被雷劈中的概率一样,艺术圈注定永远是大浪淘沙。我想,明知道是沙的命运,还有必要为艺术摆出一副决绝的姿态吗?艺术有必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去表忠心吗?世态固然炎凉,但是真正热爱艺术的我们应该变得更为柔软,大千世界有那么多有趣的事物可以去经历和体会,何苦要画地为牢?与其徒劳地去抓那根无法救命的稻草,还不如摘下所谓的高贵面具,去寻找更适合自己艺术创作的路径。

分享 举报

发表评论 评论 (0 个评论)

涂鸦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