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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越云诗书画文90—《书画大家管锄非》连载之八

1已有 437 次阅读  2015-10-31 22:51   标签黄埔军校  exactly  style  南京  图片 

贾越云诗书画文90—《书画大家管锄非》连载之八

长篇传记《书画大家管锄非》一书,2015年南京出版集团出版。贾越云著。该书生动再现了黄宾虹大弟子、原黄埔军校美术教官、书画大家管锄非的传奇一生。版权所有,剽窃必究。引用务请注明出处及作者。本文末附有管锄非书画图片。谢谢光临阅览!

 

(续前)监管干部的话如同圣旨,三个“立即”令一发布,管锄非便被人带回了源头冲。当着管锄非的面,那一片他亲手培植的梅树一棵棵被人砍倒了。斧头砍树的声音每响一下,管锄非的心便颤抖一下。砍灭了梅林,监管员又组织人去管锄非家抄家,什么诗稿、画册、字贴、碑拓等全被抄出,连同十几捆书籍,两大箱名人字画,一并摆在管家祠堂前的坪里。一声点火,烈火伴着黑烟冲天而起。

叭、叭两声,两个木箱被人用锄头砸开,一幅幅名人字画从箱中滑落在地。管锄非忍不住心头的悲愤,呼喊道:

“那都是国宝啊,不要毁了它们!”

有人从画堆中拿出一幅立轴打开,那是八大山人画的一幅怪鸟图,那人马上怒吼道:

“什么国宝,大家看看这画上画的是什么鸟: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天下有这样的鸟吗?这画鸟的人连小学生都不如,还是什么国宝!烧!”

烧音未落,画已进入火堆,顷刻间,一幅八大的珍品化为灰烬。

又有人从画堆里抽出一幅横披来,打开一看,是唐寅的“江南淑女图”。画面上几名女子立在芭蕉下,眉飞色舞地在叙说着什么。拿画者鄙夷地说:

“什么名画,这画上的女子脖子这么细长,筷子一般,难看死了,嫁给我作老婆我绝对不要!”

哗的一声,唐寅的“江南淑女图”又进了火丛。

“这一幅画是什么花?怪难看!什么‘农再(髯)仿元章梅花图’,”烧了!一位长三角眼的人,将当年肖秀才卖给管锄非爷爷管步升的那幅曾熙仿王冕的梅花图一撕两半,揉了几揉抛向火中。

又有人抽出一幅弇州山人王世贞的书法来……

管锄非终于坚持不住,叫一声“罪孽啊”,冲上去抢夺,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他眼一花倒在地上。待他苏醒时,他辛勤收藏的书籍、书画已全部化成了灰烬。几个小孩子嘻笑着在灰堆上踩来踩去。望望源头村的天空,袅袅黑烟升上去,竟将大半个天空遮住了。

这一日,至悲至怒的管锄非如大病一场,那悲与怒直袭他心之深处,如火燎刀绞,让他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滴热血都在剧痛。从这天开始,他忽然变老了,两鬓生出了白发,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至暮年,他仍时时痛心当年烈烈大火焚书毁画的那一幕,并书悼梅诗寄怀:

 

馆里梅花矜绝艳,月下花前看不厌。

麂眼篱边飞羽觞,沉醉东风乐掀髯。

谁知劫火烧红尘,玉石俱焚君何欠?

悠然不如世外人,悔之晚矣违茅店。

春光澹沲耻桃李,蜂蝶何曾相窥觇。

水仙山矾称弟兄,余子碌碌俗难忝。

朱栏玉砌抑何荣,断桥流水亦不忏。

坎坷一生阒无闻,潦倒穷愁衰已渐。

腕底幸有扛鼎力,挥毫落纸日千点。

 

随着管锄非种下的梅树被砍,他收藏的书籍、书画被烧,他头上的政治帽子也越发沉重了。他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加反革命分子,这两顶大帽直压得他对人生差点彻底绝望。在他的精神几近崩溃之时,他便反复念叨黄埔校训中“百折不挠”四个字作精神支撑。

好在数不清的书本、字画已藏在他心中,他每日在心的屏幕上一遍遍温习它们,将它们当成维持生命的精神营养,咬着牙让自己挺住。几天后,他与十几人一起被押送到祁东县步云桥镇的一座庙里住下,在那里进行洗脑式的政治学习。几十天后,来了几名背枪的公安人员,经过一番点名后,管锄非等人被戴上**押往祁东县劳教队。

此时的管锄非感到自己今生恐怕就这样在枪口下过下去了,生而无望,死又不能。为了不牵连家中的亲人,他托人捎了信回家,让家中的三位女儿尽快远离祁东出外逃生,还特意嘱咐女儿们:世道险恶,要保护好自己。

家中的三个女儿与母亲相拥着大哭一场,然后依了父亲的话,开始陆续各奔东西。大女管志嘉嫁往祁阳县,与一位出身贫苦的男子结了婚,婚后因担心父亲的命运,接连受到剌激,变得恍恍惚惚,患上精神病。次女管志坚远走青海省,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异乡谋求得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并在那里结婚成家,后来生了一子二女。满女管志玉年龄最小,曾庆云舍不得她远去,便将她送给源头冲一户成份好的人家作养女。过了一段时间,管锄非认为小女留本地还是会受株连,再次捎信让她远逃。管志玉便逃往广西。她听说广西临桂县人少地阔,需要人去种田,便跑到临桂县留村,在那里嫁人安了家。

得知儿女们都远离了自己,且各自有了着落,管锄非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家中只剩下妻子一人了,他相信妻子能养活自己。管锄非便开始抱着不怕把牢底坐穿的心态,轻松地打发每天的日子。在祁东劳教队,白天由枪口指着去种菜,晚上又由枪口指着送入监房。夜晚熄灯后,管锄非才有了自己的时间。本来,白天劳累了一天已筋疲力尽,晚上一爬上那硬梆梆的床很快就会入睡的,他硬是拿牙齿狠狠咬痛嘴唇,让自己打起精神,坚持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字、作画,他日后面世的许多惊世字画,有一部份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打下的腹稿。

1960年,随着祁东县劳教所里的“政治犯”急骤增多,监房装不下了,管锄非这批老犯人便被押送到衡阳市保和圩农场(后来叫新民农场)。这里的管理稍稍正规些,管锄非每月可领到10元的场内通用钱。一到这里,管锄非便被分到耕区劳改,农场干部鼓励犯人们互相监督,犯人们为了减罪,常拿眼睛盯着别人,动不动就向干部告状。有一次,管锄非无意中开了一个小玩笑,说:

“这里真好,餐餐让犯人吃青菜,大概是‘鸡鸭鱼肉坏肚肠,青菜豆苗最营养’呀!”

有人马上告了小状。那天晚上,干部勒令管锄非跪地交待罪行,接受批斗,犯人们这个几句,那个几句,有人为了显示所谓“积极”,还动手打了他几个耳光。

管锄非便不敢乱说一句话了。整天木头似的跟着别人去干重活。半年后的一天,农场需要人去写黑板以应付外面来人检查,向犯人问谁能写黑板报,管锄非毛遂自荐去干,耕区长才发现他有“特长”。耕区长姓唐,唐耕区长见管锄非能写善画,便让管从此去干主持宣传的大组副组长,每日里喊喇叭、读报纸、出海报。

一年后,中国进入过苦日子年头。平时可以喝到稀饭的犯人们,这时突然被换成吃糠巴和树根。饥饿袭击着包括管教干部在内的保和圩劳改农场的每一个人。

1961年春天,农场里开始饿死人了,一天死去七、八个。活着的犯人也一个个得了干瘦病,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饥饿、劳累,加上焦急,管锄非从此患上了气管炎,一到晚上便咳嗽不止。过去体重110多斤的管锄非,此时已不足80斤了,瘦了足足40斤,一身瘦得皮包了骨。

劳改农场招架不住了。紧急向上级请示后,农场开始放人。管锄非也沾着这场举国大饥饿的光,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阴森森的农场。

 

                 12、好友相劝:宜静宜忍

 

管锄非怀里装着一张盖有劳改农场大红印章的获释证明书,找来一根木棍撑着,一步步走到衡阳汽车站。车站门口看不到几个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因特殊原因,客车停开。管锄非猜想,大概是司机们都饿得没点力气了,驾驶客车会在路上晕倒。

他便拄着木棍离开了车站,一步步走到了衡阳通向祁东的公路上,希望在路上拦一辆过路车将自己带回老家。等了半天,一辆锈迹斑斑的后车厢蒙着帆布的破车开过来了,管锄非伸手招了招,又双手抱拳不停地作揖,司机大概是见管锄非一副可怜的样子,将车咔嚓刹住了。

“同志,什么事?”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想搭你的车去祁东官家嘴。”

“你是那里人?”

“就是官家嘴源头冲的。”

“我看你很面熟,对了,你是不是那个因为画漫画被打成右派的画家?叫管什么来着?我曾在祁东二中见过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正是的,我就是管锄非,就是因为画漫画被划为右派,刚被劳改农场放出来。”

“要我说,你是个勇敢的好人!我们村里有两个女学生就是被那个校长强奸的,要不是你的漫画,那个禽兽校长说不定现在还在糟蹋女生咧!来,快上车。”

自从被划为右派以来,管锄非这天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赞自己,心里变得暖洋洋的。他道了谢,慢慢爬上车,坐在司机的傍边。

车行了十几里后,管锄非隐隐听到汽车后边篷厢里有人在哭泣,便问司机车厢里装了些什么?

“不瞒管老师说,”司机望了管锄非一眼,又将脸朝前边,“我这车上装了两具尸体。”

管锄非一下惊住了,忙问司机为何装了两具尸体?

司机叹口气说:

“你刚从农场出来,外面事情你可能不太知道。现在全中国的人都在挨饿。我车上装的两具尸体是两兄妹,他们去耒阳讨吃,就饿死在路边。后边车厢里哭的人是她们的母亲。湖南还好一点,听说河南那边已经饿死上万人了。这事上边不让说,你坐了我的车,千万不要讲我拉了尸体。”

 

管锄非咏逝去岁月诗

 

管锄非嗯嗯地应着,心口又变得冷嗖嗖的了。全国人都在遭罪,不知家中的妻子饿成什么样了?想到这,他恨不得马上见到离别了许久的妻子。

车开到祁东郊外的一个偏僻处,有人在那里将尸体悄悄接运走了。好心的司机说:

“干脆,帮忙帮到底,我今天就将你这位好人送到官家嘴去。”

车开到黄土铺镇时,司机看看油表,油箱里已没有多少油了,便十分抱歉地将车停下,望着管锄非说:

“车快没油了,再往前走,我就无法回祁东县城了,只好请你在这里下车。你再找别人的车坐回去吧。”

管锄非下车后向司机道谢说:

“从衡阳到这里,你已经送了我一百多里,感谢,感谢,天下难得有你这样的好司机!”

黄土铺这地方管锄非非常熟悉,几年前他曾在这里教过书,还有,当年那位爱好字画的肖秀才和自己的大舅父肖湘珊都是这里人。此外,在黄土铺管锄非还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当年在黄土埔中心小学结识的同事叫肖德钦。

肖德钦是位自学成才的饱学之士,诗词楹联琴棋之类皆通。解放前曾在广西省总工会当过秘书,抗战时加入国民党。后又在国民党名将黄维的部队任职,淮海战役后获释回乡当了教员。管锄非从独山黄埔军校辞去美术教官回乡后,常将自撰的诗词稿寄给肖先生看,肖德钦也将自撰的诗词稿寄给管锄非看,两人相互切磋,十分快乐。

饿得浑身无力的管锄非慢步缓行,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了肖德钦家的门口。敲敲门,叫嚷肖德钦的名字,屋里的肖德钦应声而出。

好一阵,肖德钦才认出眼前的人是管锄非,心头不免一阵酸痛:

“管兄啊,想不到瘦得不成人样了。”

“这年头,有条命从农场里出来就够了,”管锄非哈哈笑着,在老友的肩上拍了一下,“君不见,我貌虽瘦声音依然若洪钟吗?”

知道管锄非饿了,肖德钦急忙进厨房去弄吃的。过了一会,肖将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杯茶和一脸盆鸡蛋摆在管锄非面前。

“用半个月的工资,托熟人在近处农家买了这32个鸡蛋,今天全煮了,你就吃个够吧,吃不完的你带回家去吃”

听到“回家”二字,管锄非忽惦记起家中的妻子来,便问:

“德钦弟,你知道你庆云嫂子的情况么?会不会饿死了?”

肖德钦忙安慰说:

“你先别急,嫂子的情况我时常托人打听着,她天天在念叨着你,人也瘦了许多,倒还没什么大病,就是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时不时地咳几声。前几天,你堂弟来这里,我还让他带了4斤面条过去给嫂子。”

“患难见真情,”管锄非望着肖德钦说,说罢,在肖的催促下,狼吞虎咽地吃起鸡蛋来。

管锄非的食量大得惊人,32个鸡蛋被他一口气吃下了18个。他还想吃剩下的14个,肖德钦担心他吃出事,忙将那14个鸡蛋收了起来,说是让他带回家去再吃。

管锄非起身一笑,松了松裤带,然后在屋里来回走动着。此时的窗外晚霞如火,热辣辣的田野里走着几位农民。天已久不下雨,稻田多已干涸,秋风吹过,微摆的禾苗呈枯萎状。

管锄非叹息一声,坐下来,与肖德钦一起望着夜幕中那片没有生机的田野。夜色渐渐转浓,吃过鸡蛋等食物的管锄非也渐渐有了精神,见田埂上仍走动着不少抗旱的人,管锄非就说:

“德钦,你我已很久没在一起作诗了。如今正逢饥年,湘南一带又遭大旱,我们就以‘农夫望雨心切’为题来合吟一首诗吧?”

肖德钦听了心头一惊,想:这锄非兄也真是个黄埔硬汉子,在劳改农场被折腾瘦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作诗?自然应允了。

管锄非谦虚地说:

“德钦开头吧。”

肖德钦想了想,念出了前两句:

 

车马纷纷尘似烟,老龙熟睡尚安眠。

 

管锄非眨眨眼,吟出三、四句:

                  

农夫正盼三秋雨,旱魃欲开万里天。

 

肖德钦拍拍脑门,皱起眉头吟出五、六句:

 

                   科学哪能雷电闪,神妪无术甘霖悬。

 

顺着思路,管锄非想出了最后两句:

 

                   忧心如捣谁知恤,欲画溪山百道泉。

 

一首真实记录当时旱情的七律诗就这样吟成,两人同时拍掌以示表面上的高兴,心头都充满了愁郁。

这晚,月亮如一把弯弯的梳子悬在空中,两位好友斜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望着月空,述说着别后各自的状况。

管锄非从长颈鹿漫画说起,将劳改生活连枝带叶细细托出,肖德钦在一旁问着听着,不知不觉便流出了泪水。

说到动情处,管锄非激动地大声说:

“这真让人惶恐!我管锄非行得正,站得直,一生从不害人,也不违法,仅仅因投身黄埔积极抗日,还有就是鞭挞丑类画了两张漫画,就把我往死里整,你叫人怎么想?”

肖德钦说:

“管兄,过去受的苦已经过去,现在你既已回家,就要作回家的考虑。你打算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听天由命吧,只要不被人打死,不饿死就行,但我决不因此放弃书画,此乃我的精神食粮。至于别的,我也说不准。我天生是一副直肠子,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听了管锄非的话,肖德钦十分不安,马上劝道:

“管兄,你的为人和性格我了解,你是文人,是搞艺术的文人,是担任过黄埔军校美术教官的文人,一身傲骨,不愿随波逐流,你吃亏也往往在这点上。你一定要记住大丈夫‘能伸能屈’这句话,韩信当初甘受胯下之辱终成大业,你也应学韩信因时制宜地收敛锋芒,否则可能又会闯祸。你看我,过去也做过国民党的小官,还是国民党员,别人并不专找我的岔子,至少还保住了小学教员这个饭碗。”

“德钦以为我日后应该如何处世?请明言。”(待续,分20次连载完)

 

   管锄非书画作品:




管锄非画作L19:江清地迥图 124X54cm 1988- 管锄非纪念馆藏品

原载湖南美术出版社《管锄非墨宝研究》P56




管锄非画作L21:透骨红梅图甲 137X34cm 1989- 管锄非纪念馆藏品

原载湖南美术出版社《管锄非墨宝研究》P216




管锄非画作小品L61:风霜墨梅图小品 26X26cm1991 管锄非纪念馆藏品

原载湖南美术出版社《管锄非墨宝研究》P98




管锄非书法:自撰诗致胞弟 28X99cm 1989- 管锄非纪念馆藏品

原载南京出版集团《黄埔墨魂》P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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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 冷梅幽兰 2015-11-05 07:48
    荒唐、罪恶的“文革”,“训练有素”的愚民,不知摧残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中华民族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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