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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法国画展谈及旧上海美专三杰 (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

118已有 16485 次阅读  2012-11-07 13:16   标签法国  景山  旧上海  逸飞 
自法国画展谈及旧上海美专三杰 (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

从去年年底我开始在自己的音乐帖中加上美术介绍的附贴以来,这已是我有关绘画的第七个附贴了。

文革之后,在中国美术界的第一件大事是“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的到华展出,时间是一九七八年三月到四月。上海的展出地点是在当时的中苏友好大厦(现在大概叫上海展览馆) 的二楼东南大厅。这是文革后外国西洋名画来华的第一次,又是如此规模宏大地在曾经经历了拒绝西洋艺术的大陆展出,对大陆艺术界之震惊是空前巨大,影响极为深远。法国画展 (多年来各界对这次展览的称呼) 的作品主要来自法国罗佛宫与奥赛博物馆。当我多年之后出游欧洲重返这些名画前,心中别有一番滋味久久不能平静。

这期的附帖,介绍的绘画就是当年法国画展中的一幅,是法国著名画家米勒 Jean-Francois Millet (1814-1875,巴比松画派的代表人物)。这里贴的油画作品是“纺纱女,奥弗涅的牧羊女”(The Spinner, an Aubergne Goatherg),画面尺寸是36 1/2 英寸X 29英寸 (92 .5cm X 73 .5cm),布面油画,作于1868-1869年间。原作现藏于法国奥赛博物馆 (Musee d’Orsay),陈列在底层大厅中央通道左边的画廊墙上。该画幅面不大,表现一个法国奥弗涅地区的牧羊女在坡边背光捻线团的情景,画风朴实凝重,暗部尤为微妙。

以下是“纺纱女”带画框的全幅图像以及几张局部,以供同好者欣赏。
全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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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部细部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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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部细部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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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过后的当局对画展极为重视,决定选拔一些优秀的中青年画家在画展期间临摹原作。在国外博物馆中的临摹件尺寸不得与原作相同,而在大陆没这规矩,临摹的画作完成之后一律由上海美术馆收藏。受命参加这次临摹工作的有 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王永强,赵渭凉,等十几位当时上海著名的油画家。展览大厅是用隔板围起来的,围墙约离建筑大厦很高的落地大窗户有七八米远,观众都在围墙内很大的空间内行走观画,而在白天,画家们临摹的画布画框则放置在围墙之外,隔墙上有几处小门以便工作人员进出。我三天两头就去画展看画,得空就溜到小门外去看葆元画画,葆元有时也在白天临作,我还给他拍过几个照片。葆元受命临摹的是法国著名画家 巴斯蒂昂-勒帕热 (Jules Bastien-Lepage, 1848-1884) 作于1877年的“枯草”(Haymaking),一张在展厅中极受注目的大幅油画 (70 3/4英寸 X 76 3/4英寸,180cm X 195cm )。葆元的那张相同大小的副品就摆在挂原画的墙背后,他手上提着那本印得很烂薄薄的画展图录作参考,正翻到枯草的那一页,遇到有些记不清的时候就从小门出来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再看一眼原作。

巴斯蒂昂-勒帕热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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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多的情况是画家们在画展闭门时的晚上作画。这种在那么多世界名画前临画的现场若让外国画展主人看见一定得吓死人家。几年之后的我也有幸受命在毕加索和澳大利亚画展等几个外国画展期间的晚上进入美术馆去临摹原作。那种状态与白天的参观是决然不同的,名画前的栏索没有了,我们可以随意观摩,如果有谁伸手触摸都无人知道,画架画板也都与名画近在咫尺,虽说能有资格被上海美术馆官方指派临摹的都必是在市内画界已颇有名气的画家,但每个人品行蓄养自有高低,一切都看个人的操守了。法国画展的某一天晚上的临摹现场就是出了大事,也不知是哪个混球犯的,与此事件有关的就是那张米勒的“纺纱女”名画。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大家没了主意,幸好逸飞在场… 。这件事三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至今没有被外界知晓,我也似乎已说了不该说的,若有谁欲问详情请去问逸飞。

一九六〇年九月,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成立,属上海市高教局和文化局双重领导,设五年制本科,校址在陕西路。日后当我与葆元景山相熟时他们都说起那时经常从我家门口走过,有时到下面看电影。美专的油画和雕塑系主任为涂克。油画系教师有 吴大羽、周碧初、俞云阶、张隆基、颜文粱、张充仁、周方白、孟光等。首届油画系学生十五名,著名的三大才子是 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葆元以其才艺出众修养深厚而得画界推崇,更被一大批在野绘画爱好者公认为是才子中的才子,他不甘于当时流行的苏派画风而早早在残纸破页中寻出欧洲艺术的真谛。比葆元大一岁的魏景山似乎从来都没有决心化全部的精力去绘画,他的心思好像永远都脱不了音乐。记得八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到他家玩,他刚练全了老柴提协的第一乐章,兴致勃勃地一定要拉给我听。就是以后到了美国,生活管生活,钢琴还得买上两架才舒坦。六三年从预科毕业转入大学部的排行老三陈逸飞比葆元又小了两岁,他的古典音乐修养和葆元景山的相比几乎是零,凭我的印象,逸飞在七十年代末的最大音乐爱好就是听邓丽君。

上海美专的五年过去,恰逢成立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美专的油画雕塑系师生成了创作室成员,当时全室创作人员为三十六人。其中油画组十一人,原本是老师的有吴大羽、周碧初、俞云阶、张隆基,原本是学生的有邱瑞敏、邵隆海、魏景山、程偕华、陈逸飞、刘耀真、王永强。


夏葆元,清高而从不会钻营拍马,怀才而不遇的文人,他似乎生错了时代,他因其性格而造成在那个社会中不得志的遭遇,毕业时被嫉贤妒能的红色领导分配到工艺美术研究室任艺术指导,与专业绘画脱节。除了七一年底被选为参与“黄河组画”创作外,到约八十年代初那么漫长的岁月一直无缘参与题材性的油画创作。于是,葆元便攻于素描,犹如肖斯塔科维奇无法写自己的交响曲而攻于四重奏一般。葆元的素描信手而来仰或只是一种闲聊,仰或只是生活日记,处处可见他的才气,笔笔但见他处世淡然之性格。在他家中谈着谈着他会拿起笔来 (需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在他那几本蓝布封面的写生簿里有我的画像,也有那幅陈丹青据说已找不到了的他的那张素描。七十年代后半期的我几乎每周两三个晚上都在葆元那里度过,有时和他一起走去旭东家陪他俩画连环画。在他们合作创作连环画“鲁迅和他的青少年时代”之前,我和葆元旭东三人去绍兴等地收集素材,每天用井水刷牙洗脸,有个已记不得名字的小镇连电灯也没有,比那些周庄乌镇古朴得多。葆元用炭精条所作的许多人物写生成了画界追崇的榜样,他小小的斗室也变成了新一代绘画精英求教的场所。而我是他最没出息的一个学生,我的兴趣一直在音乐与绘画之间游离不定,以致被陈丹青起了个“艺术活动家”的绰号,辜负了葆元在七十年代中期每周二来我家手把手相教的苦心。夏葆元的古典音乐修养很高,只是不会弹奏乐器而已。晚饭后他的习惯是躺在斗室的长沙发上看书,室内的收音机里放着古典乐,他那灵活而调皮的双唇随着音乐起舞歌唱,再快的节奏他都能赶上。

七十年代初,葆元与逸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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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九八一年初春的北京之旅,同行的有葆元,林旭东,吴健,赵渭凉与我共五人。在京时,因陈丹青不在由他夫人王素宁借全聚德设宴请客。期间我们还曾走访袁运生等名家并与一些朋友相聚,如徐纯中,刘柏荣等,还去了避暑山庄观光。那年葆元和我在北京合影 (我的部分已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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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四月,葆元在香港艺术中心“上海绘画--锐变中的中国艺术”和我父亲合影。该画展被港台评论极高,认为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上水平的展出”(台湾雄狮美术),对大陆绘画状况的概念由此而改变,画展的成功与反响在内地也引起震动。这个由我背后一手策划的画展是我在大陆期间做的两个颇有影响的美术事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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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山,一个完全的艺术家,为人忠厚诚恳,从不把名利地位放在心上。他的作品也历来受绘画爱好者所崇拜。我始终怀念他在七十年代初 (1973) 创作的一幅油画“行程万里”,好像当年陈列于南京路美术馆旧址的二楼一面朝东的壁上,画的是一个铁路火车司机站在车头的门口背光而立,画面说有多地道就有多地道,看了永远都无法忘怀,只可惜此画因遭批判现已不知遗失何方。七〇年夏,魏景山和邱瑞敏等几位画家参与由文汇报组织的系列油画红色娘子军系列,发表后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七一年,他与陈逸飞合作的“开路先锋”入选第四届全国美展。魏景山和陈逸飞一九七七年合作的“占领总统府”是由著名军史画家何孔德推荐的中国军事博物馆的订件,画面上许多被同行啧啧称道的细部质感都出于景山之手,但面上的荣光似乎都让逸飞一人占了。现在逸飞飞走了此风不减却反有变本加厉之势,有些画册网站上的逸飞画展在他俩几幅合作作品的名单上干脆连魏景山的名字也删去了,我想逸飞知道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至于魏景山从未露面的大幅油画“毛主席和华国锋”(和韩辛合作) 更是精采绝伦,撇开政治内容不谈该作应是中国油画近百年来屈指可数的精品之一,几年前听韩辛说起这幅画扔在油雕室仓库里无人光顾已几乎废了。

魏景山为人和气真诚,我家人都喜欢他,他也为我家中几乎所有成员都画过肖像。一九八〇年景山韩辛在我家中 (我的部分已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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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景山和我在上海美术馆 (我的部分已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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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景山,葆元与朋友们在一起。景山左边的是曾在上音资料室谋职的魏景山朋友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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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逸飞,三位才子中年纪最轻的他因各种机遇和自身的能力最为国人所知晓,在中国可能已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不光是在艺术界,恐怕连踏三轮车和卖菜的也晓得。逸飞的匆匆离去颇有诗意,让人感动。早年逸飞的众多作品都是与当年绘画界的几位佼佼者合作而成。第一炮打响他名声的是一九六九年冬天的水粉宣传画“金训华”,金是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农场青年,这幅画因受到江青的肯定而在党刊《红旗》杂志12月刊封底上发表,这是红旗建刊以来第一次发表绘画作品,影响极大。这幅画早期的“三易其稿”是由逸飞的发小徐纯中主稿,逸飞在后期参入并与徐纯中各自画了一幅色彩画,而最后在红旗刊登的其实是徐纯中作的那幅。应中央指示作品作者要用笔名,徐景贤向姚文元汇报时定了用“逸中”此名。宣传画“金训华”出名后不久逸飞入了党并担任了油雕室领导,多年后逸飞曾说,金训华一画对我的一生影响是巨大的。逸飞以自己本名亮相的是一九七一年著名“黄河组画”中的“黄河颂”,四幅油画组画不久遭到批判,只有逸飞的那张黄河颂后来在全军美展露面。在当年美校的一班同学中,陈逸飞真称得上是个黑马,他在各方面都很努力,在众多竞争者逐渐脱颖而出。但逸飞有一次对陈丹青说,“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学夏葆元。”

八十年代初,逸飞和我父亲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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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逸飞,韩辛和我父亲在美国二哥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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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逸飞和前妻张芷在美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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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〇年的五月,四个乐章的钢琴协奏曲“黄河”的发表激发了全国艺术界的兴奋,一九七二年由解放日报组织的“黄河组画”在上海也引起从未有过的轰动。那是在上海美术馆南京路成都路旧址,展出了四幅犹如宽影幕式的巨作“黄河”油画系列,作品幅数与钢琴协奏曲四个乐章一样也是四幅,统一尺寸每张都在一米半左右高,三米半左右长,是由当时的解放日报组织的。第一张“黄河船夫曲”是严国基画的,那滔滔奔腾的黄河水画得实在逼真,第二张陈逸飞画的“黄河颂”也确是很有气派,第四张“保卫黄河”好像是由二三个画家合作的(作者名字已不记得了,好像有王永强),而几乎所有的正宗派画家和野路子美术爱好者都把目光钉住了夏葆元画第三张“黄河愤”。夏葆元的“黄河愤”绘画手法与常见的不同,老练果断潇洒,描绘手法极其大胆。或许是葆元忘记了把无产阶级革命文艺的政治观念充分武装自己的头脑,在一道强光之下,八路军战士的脸居然铁青而没有血色,显得与当时的政治标准有些格格不入,不知是谁说这有点宣扬战争恐怖论,于是乎一大堆批判的帽子压了过来。

夏葆元的“黄河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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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尽管政治的空气仍然是十分地浓郁,当局在文艺上不断展示自己的宣传攻势,无论是音乐舞蹈还是美术。上海的市级画展照例也都是为当局政策的涂脂抹粉。当时有良心的艺术家还是可以从夹缝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并传递出一些个人的艺术理念。逸飞的双连画“红旗”就是那年令人瞩目的好作品。虽然最终它也没有逃脱被批判的厄运,但这两幅画还是鼓舞了一批爱好艺术的人。

陈逸飞的双连画“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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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逸飞的几张早期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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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逸飞大刀阔斧的苏派绘画风格截然不同的是魏景山刻划细致含蓄,充满人文气息的抒情。尽管他们同出师门 (老师中包括著名的马克西姆班出身的俞云阶),但景山似乎从欧洲绘画与音乐中吸取了更多的养分,加上他卓越的艺术气质,使他的绘画与那般苏派风格的同学拉开距离。景山对艺术的追求犹如他在描写中国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巨幅肖像画中的主人公一样,远离政治纷争而专注于艺术,在画布面前,景山的思想只有色彩和笔触,只想到如何刻划才会更令自己满意,从不在意名利地位与座次。真正的艺术家本应是这样的,不是吗?丹先生(圈内对陈丹青的称谓) 对景山创作于一九七七年的油画“陈景润”(约100cm X 200cm) 有如下精辟的说法,“画面上端留置的大片昏暗,计黑当白,陈景润替代了巴罗克时期的欧洲人,而油灯在桌案书堆中流溢的清辉,在我看来,是旧上海西洋美学投射在七十年代的余辉返照,幽深而温暖。其实,民国油画家远未具备铺衍巴罗克美学的诸般技巧,景山独自做到了前辈从未梦想的事。而当八九十年代国中声称“古典主义”的画家以三流资质仿效欧洲传统时,景山在纽约独自奏琴,完全置身事外。”

魏景山的油画“陈景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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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山的几张早期西藏水彩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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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山的几张早期油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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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清高的夏葆元才气横溢,满腹文章,除了一手的好画,他的音乐修养和文学素质都品位颇高,但葆元吃亏也就在清高二字。十几年被官方美术边缘化的葆元一直没有油画创作任务,没有画室,只有斗室一间。文革之后连环画创作盛行且颇为自由,葆元接受了“连环画报”的不断稿约。最初画得有“阿Q正传”,又有“鲁迅的青少年时代”,“方志敏的故事”,以及后来的“徐悲鸿的青少年时代”等。从创作连环画的一开始,葆元就与林旭东合作,起初他们的稿子寄出后都没留有照片记录,因约件有稿费支付,一经发表原稿便存于连环画报。之后,葆元每次寄稿前就叫我拍照留底。我是用海鸥牌120机拍摄的,拍后选几幅特精彩的放大张给葆元,那些都是在暗室对着原稿操作所以效果与原作差异甚微。那时候我似乎特近水楼台先得月,外界一大批学画的都是捧着二三版模模糊糊的葆元素描照片,而我都是“临摹原作”,临完几张后再去换几张来,但我学而无术惭愧惭愧。葆元一九八一年的一幅创作肖像画是他第二次为我妻子作画,葆元曾先后把此画拿于三处展览,也曾在上海的“美术丛刊”发表,取名为“新娘”。魏景山对此画推崇之至,他认为这是葆元当时近几年来最好的一幅画。

夏葆元的油画“新娘”( jimdrp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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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葆元的几张油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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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旭东,在一副老式眼镜后面隐藏着一双聪慧的眼睛,他的素描尤其是他画的石膏像素描,绝对是国内美术界的极品,无人可比。旭东出生于国外,幼时随父回国,文革插队于江西时既已名声大嘈,文革末期与葆元一起合作连环画使他的名字更为响亮。旭东的思路敏捷设想独到,具有导演天赋。他脑中的电影理念似乎比绘画更是强烈,而且这种状况是越演越烈,后来几乎是脱口不离电影。旭东与葆元的连环画创作,其实旭东是总策划。但旭东的绘画艺术有时会有较大落差,偶尔会出几张似乎颇为幼稚的作品。其实,真正的艺术家有时是会这样的。这种奇怪的现象后来在他报考中央美院时引起一些人疑问,他在京考试成绩不佳,有人怀疑他与葆元的合作是徒有虚名。那年,他的考龄已到极限,但考绩仍不甚理想。一日,美院孙景波教授走过学院大门见门房老头拿了一迭未录取通知书和退件要寄出,信手一翻见旭东的也在其中,便说,此人的不能退,他若退了,以后我们中央美院会丢脸。于是旭东入了中央美院到版画系。其实他的油画是非常棒的,他家里画了几年的巨幅红军将领群画极为精彩,完全是中国的苏里科夫,只是从未拿到美术馆去展出。旭东临摹的一幅伦勃朗带盔甲的肖像画可堪称是临摹画的榜样。

林旭东的一张铅笔画素描作品 (jimdrp的母亲,作于约1977-1978,jimdrp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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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的经历与绘画作品国人知晓的程度大概仅次于逸飞,不必我来啰嗦。他与旭东同岁,同样被发配江西插队,也同样在插队时已名声远播。除了才气天赋,就是他的勤奋。丹先生的文学与音乐修养亦是圈内人中可数的。记得有一日他和弟弟来我家玩,脱口问我一句,有一首巴洛克乐曲开首声势浩大,十分激昂,我和弟弟都记不清是何曲何名,你可晓得?着实把我将了一军。当丹青画了西藏组画不久的某日我去他家,他拿出刚拍的一二〇幻灯片示我,又要我猜原作尺寸来将我玩,幸好我还算有眼力。丹青的西藏组画幅面不大,但有大幅作品的气派,是小幅见大画的经典作品。丹青出国前热衷于画磁盘画,他曾两次送我青龙磁盘画,尤其一个小盘画得真是精彩。

陈丹青的油画肖像 (我的未婚妻,作于1978年2月,jimdrp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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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画夏葆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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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的一个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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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近影,派头十足 (与老友相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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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辛,是七十年代上海几位精英画家中最年轻的一个,标准的野路子出身,在上海无数自学绘画者中全凭自身的天赋闯出名声。逸飞多次跟我说,韩辛这小贼嘴巴那么糗,要不是他画得好,真没有人睬他。我知道逸飞嘴上讲的好像满狠,心里其实很喜欢这小弟。逸飞开始叫韩辛为他的画帮忙,但作品上都没有韩辛的名字。第一张合作的应该是肖像画“吸烟斗的人”,画的是著名作家肖马。七九年肖马在离我家不远的锦江饭店写电影剧本“淝水大战”,每逢我休息肖马 (有时和白桦一起) 就来我家听音乐谈天,有时还拉我去导演汤晓丹家谈剧本。那时逸飞正在替肖马画像可又一直缺席,所以画面上其实韩辛的笔触更多。后来这张画与逸飞另一张苏派风格的吴健肖像画“戴眼镜的人”一起在市展挂出,完全不同风格的两张画。逸飞出国前最出名的作品“踱步”中韩辛画了整张椅子及逸飞背影和鞋子的事已为多数人所知。后来美国著名艺评家柯恩夫人所著至今仍深有影响的“新中国绘画1949-1986”出版,可能是韩辛向她诉说之故,书中提到逸飞“踱步”时的说明写道:“Looking at History from My Space, 1979, Oil on canvas. Chen Yifei, assisted by Han Xin (由韩辛帮忙)”,为此俩人不和。韩辛的素描运笔独特,油画细腻时犹如十五六世纪的尼德兰画派,粗狂时像是德朗再世,而在七十年代中期韩辛画了很多水粉风景画极为出众,我曾有一张韩辛画的枯树林,是我认为他那一大迭风景画中最好的一张,简直就是个活脱的西斯莱,可惜在出走他乡时不知掉在哪里了。

韩辛的水粉画 (正在举行法国画展的中苏友好大厦,作于1978年3月,jimdrp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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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韩辛画的这张水粉画成了那场影响深远的画展的纪念,画中右边黑屋顶的沧州饭店招待所已拆去建了锦沧文华,大厦前的沧州和华业公寓一带曾居住着好些电影明星,音乐家,作家等文艺界人士,他们经常出没于附近的小巷街道。七三年九月奥曼第访沪时轰动上海文艺界之戏剧性丑闻的焦晃旧居在画中也依稀可见。法国画展期间,上海的画家们似乎格外地兴奋,互相的交流和往来也特别频繁,正在举行法国画展的中苏友好大厦成了当时潮流的象征。也是在那永难忘怀的中苏友好大厦法国画展的大厅内,我第一次看到了我未来的太太,一身如吉赛尔式的白裙在廊柱旁旋转而过。半年后,在媒公夏葆元带她来我家时方正式认得,寒暄几句后竟脱口而出问道,听什么?巴托克还是…?可见,当时的我着迷巴托克的程度已是很深。

记得也是在法国画展期间的一日,韩辛用我的鹅毛笔在我那本速写簿上画了幅我的肖像后刚离去不久,陈创洛带了一朋友上我家窜门,他们督见墨迹未干的韩辛的画惊讶之余尽冒失地用手触摸而损坏了那张画得极为漂亮的作品,实在可惜。韩辛曾先后为我画过四幅肖像画,其中一个大幅铅笔素描画曾作为他报考中央美院的作品之一。韩辛到中央美院后画的一幅油画“小提琴”被爱好者四处模仿,像八十年代的上海美校四才子 (陈川,赵以夫,陈伟德,洪基杰) 都依样画葫芦地画过挂着的小提琴。以下是韩辛的另一张报考中央美院时的作品,他在画上题写着:1978.2.21 韩辛画自己,铅笔用的是 HB,右下角是报考时注上的 上海 韩辛。

韩辛的一张铅笔自画像 (作于1978年,jimdrp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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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辛在中央美院期间结识美国学生July安雅兰并结婚于八一年去了美国,还得了UCLA****,是出国的中国艺术家中少数仍从事绘画并生存得不错的一位。韩辛在美国期间每每寄我的信或卡都有他的新作,这是他的油画两幅,他在所赠照片后题道,“照片中左面的那张画名叫It is an unbeatable feeling,Oil,42”x 60”,即获奖作品,并被印进一本画册中。此照摄于我的毕业展上,在全美国绘画展之前。献丑,请Jim不要笑。我风景画风变化较大。韩辛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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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一次回大陆是六年前,在故居还找到一些仅存的旧物,其中还有几页当年的日记,记载了八〇年初的三个月。我昨天找出来看了一下,那段时期与逸飞韩辛的来往居然比葆元还多,逸飞在三个月内来我家串门有十二次,韩辛计二十一次。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的我,因开始交女友而去葆元家比以往少了许多,晚上若不去听音乐会就在家里的时间较多,于是朋友上门来的也变得越来越频繁。至于逸飞,他在八一年来我家的次数更多约每周至少二次,那时他已和我父亲混得很熟了,他和前妻张芷先后出国前由我父相助颇多,连他出国时的两套西装都由我妈咪叫裁缝上门为他量身定做送与他。那时候家里经常人来人往,艺术家的更多,连肖马的女儿严歌龄有时也带了当红的青年作家上门作客。二十年后我们在旧金山陈冲家重逢时她仍称我为其父之友。陈逸飞有时会拿了张油画来并借故留在我处,放着一挂就是半月,过了一阵又提了张别的过来换,不知他怎么想的。当然那时候也有其他画家拿了画来我家挂着让大家观赏。

在那些残页日记中,有记下我二十九岁生日的家宴。那日肖马和白桦下午三点不到就来了,照例是听音乐和为他们翻制些音乐磁带,记得那天他们先坐在较暖和的朝西南的内间。白桦十分健谈,听他讲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的谈吐文雅,精辟,用词富有哲理而且诗意十足,知识渊博出口成章,听来仰或是篇经过反复推敲几经润饰而完成的佳作,但对白桦却是顺口而出随手而得。此时,文革结束不久因苦恋而受批判的白桦刚改编他的话剧“今夜星光灿烂”到电影,所以那天的话题谈他的新作和以往的军旅生活较多。近五点,陈逸飞和陈川陈冲兄妹,以及韩辛都来了。晚宴是我妈咪最拿手的西餐。饭后谈到十点大家还余兴未了就一起跳舞,最后陈冲还独舞助兴,一伙人闹到十一点钟。

法国画展已过去了三十二年,以上我讲的几位当年上海美术界凤毛麟角的故事主人公中除了林旭东,其余几位都在八十年代先后赴美,在国外的命运也是各异,经过多年的打拼后又先后都重返故土,集居于曾经奋斗过又辉煌过的上海。他们中的逸飞已于五年前独自离去,当年叱诧风云的精英们都已是花甲上下的老人了。他们在国内今后的命运与前途如何,还望各位看过本人这篇文章的朋友们多加关注。

这篇附文是我临时改变主意草草写就的,原本计划写一篇和本专辑相关的黑胶唱片标签的介绍,后来想这些还是待我以后专门讲各唱片公司黑胶的专辑时来谈更为妥贴,于是就有了这个谈及旧上海美专三杰的短文。三十多年前丰富又有趣的回忆太多,绝不是凭我化上这一个周末可以匆匆谈完和讲得清楚的。但这段仍然令我这一辈人向往的时代和那些传奇人物的故事至今很少有人谈论和书写 (只有陈丹青写过两篇),我希望本人的拙文能引起当年的朋友们发表更多更好的回忆文章。谢谢。
(jimdrp原创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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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06 个评论)

 106 1234
  • 星艺术 2012-11-13 09:13
    situqincan: 崢嶸歲月,難忘記憶。
    ,是啊
  • 星艺术 2012-11-13 09:13
    feijuan.k: 他们是上海美专的骄傲 !
    当年南京路美术馆旧址展出的魏景山的“行程万里”,陈逸飞的"红旗";夏葆元,严国基等创作的"黄河组画",轰动了整个美术界.....就是现在想起还是那样让人激
    握手,
  • 星艺术 2012-11-13 09:14
    闫宝云: 精彩
    [
  • 星艺术 2012-11-13 09:14
    舍得得: 地铁车厢一组太好了!
  • 星艺术 2012-11-13 09:14
    艺术牧民: 岁月如歌,回忆似酒!!
  • 星艺术 2012-11-13 09:14
    大卫: 陈没说错,夏葆元的画是他们几个最靠近艺术品内核的。或者说,只有他的画才是艺术品
  • 星艺术 2012-11-13 09:15
    马健曾: 过去的人真诚画也朴素值得反思
    是的,握手
  • 星艺术 2012-11-13 09:15
    宋政: 很有才气的艺术家!
    是的
  • 星艺术 2012-11-13 09:15
    xllart: 欣赏!
  • 星艺术 2012-11-13 09:16
    ruiguang1965: 我年少时期的榜样 周末好
    朋友您好,欢迎常来
  • 宋政 2012-11-13 09:29
    星艺术: 是的
    感谢辛劳介绍!
  • 交响乐 2012-11-14 18:39
    艺术人生
  • 星艺术 2012-11-19 10:37
    交响乐: 艺术人生
    ,欢迎来访
  • czzb2007 2012-11-19 23:45
    现在他们都在哪?近况如何?
  • 张子栋 2012-11-20 15:38
  • 星艺术 2012-11-20 16:38
    张子栋:
  • 庄多多的绘画 2012-12-17 23:49
    谢谢上传。好文章,很好看。图片有价值。
  • 余积勇 2013-06-30 23:50
    葆元和旭东画的连环画方志敏的模特儿就是我,他们说我象方志敏就让我穿各种衣服画了很多速写,那时艺木家的创作态度是现在无法比拟的……。往事历历在目,文中提到的这些艺术家都是海派艺术的代表人物,这是不能忽略的艺术史,其中尤以葆元艺术素养最高,他们的艺术价值都被低估了,都被当代艺术的喧闹稀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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