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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昌明:关于董欣宾

15已有 3842 次阅读  2014-09-16 11:54   标签董欣宾  绘画  零美学  艺术  孟昌明  散文  星岛日报  雅昌网 




      欣宾先生是10月仙逝,算算已经12个年头,两个月前有北京报纸答应发我作品,我遂以今后我机会很多为由,请报纸发欣宾作品,一堆人跟着拍照做图片,至今依然没出来,欣宾生前嫉恶如仇,得罪人也不在少数,当年南京国际水墨双年展也因为这文字作品选上又被拿下。好在互联网还有一线自由的缝隙,就此贴出,祝欣宾安眠。



      关于董欣宾


      孟昌明



      创作力的巨大容量,技巧的良好素质,对永不枯竭的进步机会之泉忠实地“随波逐流”,不甘沉沦的兴奋高潮感,吐故纳新的聪颖睿智,锲而不舍的勤勉精神以及孩童般的纯真无暇,这一切就是天才的性格,是灵魂的先知。

                                       ── 希拉 瑞贝 【HILLA REBAY】


      董欣宾其人其画的产生,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坛,尤其是对声名赫赫而又日渐式微的江苏金陵画派,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董欣宾以其敏锐的绘画艺术直觉,丰富深刻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学养,和在个人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中所提升出来的,对民族、对文化的一往深情,在现代中国画的理论研究和创作实践中,如吐丝的春蚕,如啼血的子规。他所创造、营建的一系列学术架构,在西学东渐的氛围里,在商品经济对文化强烈撞击的环境中,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为文艺创作标准的前提下,对于在官僚、行政制度对文化曲解、干预之下苟延残喘的中国画坛,无疑,是个里程碑式的贡献。

      在中国文化艺术的学术理论研究方面,董欣宾和他的好友、理论家郑奇先生,以数十年的研究心血,完成了《中国绘画对偶范畴论》、《中国绘画六法生态论》、《太阳的魔语──人类文化生态学导论》等一系列以中国绘画为契点,以西方文化为参照,继而引申到对哲学、美学、天文、宗教、军事等诸多领域进行研究、批判的专著,同时,董欣宾精医学、擅相术,打得一手扎实的形意、太极拳和齐眉棍,在中国画家的阵营里,是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秉承了源自他家乡无锡的古代著名画家顾恺之、倪云林那江南文人风流萧洒的质量外,又有他的故乡在明朝年间出现的东林党人那“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古道侠义的执仗,对权贵,对学术界的文化流氓,我常常见欣宾怒目相向,拍案而起;对学生,对晚辈,又常常看见他口传心授,提笔师范。他识人,更懂得因材施教,数十年里,大江南北以董欣宾“长锋滴泉”入画的山水画家不乏其人,以“董”式绘画美学序列作为审美基点而抒发思想情感的画家,数不胜数,当八五美术新潮中鱼龙混杂的“流派”在中国绘画舞台上乱涛汹涌的年代,董欣宾山水画作品中的线,被评论家誉为“南线”──南方绘画的代表形式。然而,“自古雄才多磨难”,董欣宾,这位我所敬重的师长和优秀的艺术家,便由于他过人的热情、敏感、机智、学养与嫉恶如仇、刚直不阿、敢作敢为的秉性,为其个人的生活道路,留下了一串串不幸的种子。




      这未尝不是一幅中国现代社会阴影中活脱脱的景观:“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些我们文化中发着霉味的特质,又一次在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的身上进行“实践”,于是,十五年前我初识满腹才华、英气勃勃的董欣宾,到分手十二年后,我在美国听说,六十二岁的欣宾,心灵中,伤痕累累,肉体上,肺癌开刀,切除两片肺叶,在死神手中逃得一劫,他所供职多年,任一级画师、理论研究室主任,在那里画出了一系列中国画优秀作品和理论研究论文、专著的江苏省国画院,分文不管开刀救命的医疗费用,他仍在他位于南京南湖小区的、阴暗、潮湿的“天地居,作他一介书生的报国之梦,闻讯后,我即一遍一遍和他打起了越洋长途电话,他对我说:昌明,个人的坎坷不足为奇,画家中伦勃朗、梵高、八大山人、石鲁,谁不如此?中国文化、历史,朝朝代代,坎坎坷坷,曲折不堪,但这长河依然喘流不息,不就是因为一代代优秀的知识分子?!

      …… …… 

      我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去南京,多少回,我和欣宾,在他的天地居内彻夜长谈,人生、艺术、民族、国家、天文、地理,饿了,喝他熬的稀饭,剁点青葱拌酱油佐粥,每每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不知东方既白。我常常听欣宾以其浑实的无锡官话,向我说起他的老师,无锡书画家秦古柳先生的人品、画格;讲他的研究生导师,著名画家刘海粟的创作思想、艺术风格和情怀,看他手舞足蹈,比划着、解释着中国内家功夫的哲学依据和技击原理;更多次见他蹲在地上,手执一管羊毫长锋“滴泉”,在水泥地板上一画半晌,故乡牧童,风雨归舟,松涛梅韵,竹影荷花,那些作品不失农家孩子拌和着土地腥味的呼吸,也有充满文化气息的、儒道两兼的境界。他毫不在乎创作环境、心境,没有时下画家装模作样的、对原材料苟刻的要求,挺满足也挺随意地在宣纸上,涂着、抹着,勾勒着,点染着,挥洒着。颜色,多是自制的,在常熟的虞山找块石头,研碎,加胶,便成了十分苍厚、饱和的赭石,国画颜色中漂漂的“藤黄”在欣宾那里变成了厚实实的“石黄”,这些自然的色彩在欣宾的画面上,一开始时,往往是“拖泥带水”,而收拾起来,就见欣宾那类乎于布阵、用兵的作画功夫了:该堵的,绝不让它有半丝通融,该流的,便让它欢欢畅畅,“经营位置,惜墨如金”这些古典常谈,在董欣宾的手上自自如如地验证,他如一个中医高手对病理、经络的把握一样,为中国画作实践上的“解析几何”,常常是三日不见,天地居内,便摞起一堆堆的画稿,室内总有一股湿湿的墨香。

      …… ……

五松图 69x51cm 2000年

      于是,我订了旧金山飞上海的飞机票,放下手中诸多的繁琐,带着本地一家文化机构的,准备邀请董欣宾前来美国开画展的信函,和欣宾约定,三月二十日,天地居见面。

      于是,分别十二年后,我们在天地居重新握手。

      房子,还是那样的狭小,所谓天地居,还有一个小插曲,当年分配房子,一楼是欣宾居家,画室则设在没有电梯的六楼。有画友造访,爬楼爬得辛苦,随口把欣宾的家喊成“天地居”。不知道是否是有关单位成心所为,即使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一楼爬上没有电梯的六楼,创作灵感在气喘吁吁中起码也去了百分之七十吧?更苦于一楼来电话,喊人,六楼又如何听得见?夫人李一兰女士(同为欣宾附中的同学,画得一手好水彩)也自有方法,在樯外装一马铃,以长绳系之,一有必接的电话,从一楼窗口拉扯六楼的马铃铛。我们私下里戏称为“鬼子进庄了”──董欣宾处之泰然,偶尔发发牢骚,一旦长锋在手,面对那洁白的、有灵性的宣纸,欣宾便沉醉于一个艺术纯美的境界中了。

      …… ……



      我推开门,煤气灶上烧着水,房子久未粉刷而有几分年轮带来的沧桑之相,而显得更见拥挤。欣宾从门外跨进来,我们紧紧握手。

      病魔也许懂得“天意怜幽草”?或是欣宾的大业未尽,上苍还不忍心让他西归?他一口无锡腔调的普通话宏亮如昨。他接下我的行李,我们于屋外主人自己接的小院中落坐,八点的朝阳轻轻拂着我们,空气中揉着柳芽鲜嫩的滋味,一壶酽酽的好茶。欣宾从容不迫地洗杯子,沏茶,我静静地看着四周,阳光勾画着董欣宾顽强的身形,他沏茶的过程似乎也如画画:大张合,细收拾,沉着、洒脱,不疾不徐。喝着淳茶,欣宾和我讲起他的画,他的医病过程和作为一个医道很高的中医对自己病理的一个客观的见解,,讲起他和郑奇倾注了十几年心血而写成的、自己最喜欢、最满意的《太阳的魔语──人类文化生态学导论》,讲《河图》、《洛书》、太极图中所表达的中国绘画的哲学属性;还随手找了一张纸,边讲“直觉”在中国画审美和创作过程中的重要性边画着中国古代圭表的示意图,来说明中国视觉心理中对“美”和“力”和“气韵“和”节奏等特殊的感悟方式以及在意识上的准确性;从曲柄原理分析科学与科技的本质不同──病魔,不幸、精神层面深刻的苦难,并没有让欣宾有丝毫屈服,“画如其人”尽管已是老生长谈,但我觉得此时此刻,却恰如其氛,时间、空间、院外的人、车喧哗、鸟的语、花的香、阳光、春风、大气,欣宾的画、画论,天地居的昨天、今天,稀粥、酱油拌青葱,滴泉笔,太极拳、秦古柳,谢赫《六法论》,十五年前,欣宾、郑奇和我初晤于太湖之畔,两人彻夜挑灯,为我北上进京开画展的抽象作品而写的、向《中国美术报》推荐的文章──这些如意识流一般晃动着的画面,聚焦、浓缩着,在南京南湖小区沿河四村,这个普通的灰色小院,定格。




      十二年前,台湾一家颇有声名的艺术杂志《雄师美术》,曾为欣宾的作品推出一期专辑,大篇幅地刊登了一批董欣宾作品的图片,另一家在中国大陆现代美术运动中赫赫有名的刊物《江苏画刊》也发出专辑介绍董欣宾的作品、绘画理论及创作思想。海峡两岸,董欣宾其人、其画、其理论,一下子成为传媒和学界关注的热点。董欣宾作画,不拘题材,不为表现方法所限,在水墨的天地里最大限度地彰显他那一腔豪情及对中国艺术文化的深度理解。在形式上,欣宾以中国画的线条来重构画面,将传统范畴的点、染、皴、擦、泼、洒等技术性的手段赋予新的生命力,籍以进行中国绘画新生态的研究和建设。董欣宾的线除有着中锋用笔所包含的所有美学音韵外,又因为他特殊的生命过程和对其他诸种学科的侵淫(如中医、气功、太极、命相这些形而上、形而下相互补充、滋养的学科),更蕴含着极深、极厚的文化密度。那个时期,欣宾的代表作品《霜天寥阔一青松》、《凌乱处、不胜寒》、《线的节奏》等等,在章法上,已极具现代绘画构成的某些特质,整个画面都是以长锋拉出的、极为饱和的线条织结而成的天网,我们几乎找不到传统的皴、擦、描这些技术因素。欣宾的线生于传统又跳出了传统的法门之外,极度火热、张扬的节律中,包容着由现代学科思考而引发的、极为理性、科学的造型原则──它们让我想到过维也纳分离主义画派的埃贡•习勒,让我想起法国那位将线的语言玩得象魔术一般的大师马蒂斯,而可贵的是,欣宾的线是的的确确、“字正腔圆”的中国线。江苏画院的老院长、著名画家亚明先生,曾经问过欣宾:难道你能在“十八描”之外,再造一个十九描?一句玩笑话,却让欣宾窥见了“线十八描”的内在玄机,继而,一网打尽,他网罗了线描形式的外在语汇,将其变通和再造,用自己从自然生命和社会生活中所提炼的大景观、大气象加以镕铸、成型,于是,那带着生命鲜活呼吸的线,从欣宾内心“美”的信息库中被徐徐地拉将出来,它抽、它缠、它绕,它收放自如,它搏狮搏象。这意味深长的线使欣宾如长缨在手,他要缚住中国现代绘画形式的大美苍龙!


 
      欣宾是无锡张泾地道的农家子孙,对家乡的吴歌、吴乐、乡风民俗、对土地,对草木,对春耕秋藏有着深厚的、与生俱来的感情,在他的生活中、作品中、治学方法中,我们都可以寻出那朴素、耿直和札扎实实的质地,他的恩师秦古柳先生(欣宾十五岁拜古柳先生为师),让他苦苦地临摹了五年古画、写书法、读古书,这些养料,包括欣宾所拥有的儒、道、释、医、经、史、数、心理、哲学范畴的丰富学养,并没有让欣宾变成皓首穷经的学究,他骨子里张扬着的还是艺术家火热的激情。在南京艺术学院附中毕业后,欣宾当过代课老师,参过军,当过医生,扛过麻包,而后,又以三十七岁的高龄再度考入南艺,成为刘海粟先生的研究生。这一串串生活的脚印使得董欣宾的绘画语言里,没有小知识分子无病呻吟的穷酸之气,也没有时下流行的、所谓“新文人画家”们在功利需求的目的下,装模作样的仙风道气,对生活、对艺术正面的透视,使欣宾的绘画作品中充满一种“进行式”的时代节奏,真情而率性,这在近代江苏画坛,风气庸俗,官僚画家霸住文化行政部门的高位,以绘画作为沽名钓誉的手段,艺术品已经沦为异化的、欺世盗名的形式符号的特殊时空,董欣宾的作品显得更加纯洁,高雅,更加难能可贵,更加出类拔萃。

      在长期的绘画创作实践中,欣宾一面对中国传统文化深层的内核敬仰有加,一面对五千年来中国的文艺批评方法和艺术理论中所通行的、审美的文学性抽象感到怀疑和不满足,他清醒地认识到,要再造中国绘画的时代风采,除了技巧和材料、工具上的更新外,更需要从一个哲学的高度来解译和锻造中国绘画美学的逻辑系统,藉以完成绘画批评和审美标准的基本学科建设,于是,董欣宾和他的好友、助手郑奇,这个同样有情意,有见地、有牺牲精神的扬州秀才、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一道,呕心沥血,坐起了近二十年理论研究的冷板凳。在对中国画理论系统作进一步地解析和重构的同时,董欣宾和郑奇完成了一大批学术研究的专著和论文,在这些理论中,董氏所提出的“零”美学,便是一个有创见的,中国画形式批评的“方法论”。


春花秋月图  38x69cm 1987年

      所谓“零“美学,通俗地可解释成画面构成中,力数布的绝对平衡,即在绘画伊始,在画面上打破“等于零”的平衡势,然后设法完成化不平衡为绝对平衡的、制造矛盾、解决矛盾的对立统一的张合。这里,完成后画面的零的数布,不是依靠数学公式演算、分析和推论而来,而是靠美性直觉的敏感,在行笔泼墨中随机完成的,和几何图案的最大不同是,绘画“零美学”是心绪的呼吸,是个有机的生态。这个“零美 学”的建构,事实上包含了传统绘画美的所有范畴:疏密、开合、简繁、黑白、张弛、奇偶、虚实、顾盼、 藏露、表里  等等。它的提出,和中国古代的九宫对位有相似的出发点,但更加科学化、系统化,这在中国近代文艺批评史上,应该是一个革命性的先导。

      一个西方的评论家曾经这样说过:“天才追随自己的良知走向预先注定的命运,他使自己的驾轻就熟向更强劲的能力、更精辟的简炼和更上乘的技术经验发展,他把一生都献给增加和完善自己才艺这一永无止境的事业,以他对圆满和美的目标永远献身的精神来响应 敏感的良知, 他生存的一 切内容就是努力工作,以达到美的境界,增加世界的精神财富。他预见人类发展必然产生新的需要,往往在人类提出要求之前就使其得到了满足。然而,往往正是出于此因,天才穷极潦倒,默默无闻地逝去”、“他们往往既得不到大众的帮助,也得不到大众的理解”。好 在,董欣宾所处的时代,已经 不是一个群氓与阿斗的时代,尽管这个时代,还会有许许多多不尽完美的现象,毕竟,欣宾不必象林风眠,把画好的精品在欣赏之后,撕碎,在马桶里冲走,毕竟,不需要象李可染、潘天寿、钱松岩那样画些言不由衷的“歌颂”作品,甚至,还可以在自己的作品中,埋下那无尽的孤独,种下理想和希望,还可以用自己的艺术,来鸣,来喊,为中华民族苍桑苦难的历史,为中国知识分子和老百姓,为这个时代阴影中所存留的不平,为个人坎坷曲折的生活道路,来“有不得 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毕竟,欣宾可以用他的文笔,用他的画笔,来刺刺时弊,来向艺术界的投机分子,掷去带着怒火的投枪。




      因此,十二年后,展现在我面前的董欣宾绘画,已经是质变的“董氏绘画”了。(在天地居外的小院,我们一道,看欣宾新近的作品,郑奇先生问讯赶到)。
   
      一大批山水;

      一大批花鸟;

      一大批人物。

      线没有早先的显而易见的风流与欢快,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是重量,是速度──是高压以后的高速度,如果说早期的欣宾作品那嘹亮的奏鸣象京剧须生里潇洒的马连良、明 亮、高亢的谭富英的话,十二年后的这些作品便更象周信芳的“高拨子”,那“沙沙”的嗓音里有了更高贵的内容、更曲折的内涵和更准确的审美关照。

      我仔细地看着欣宾这些用生命的苦汁绘就的作品,内心从再逢欣宾的感慨、对欣宾身体状况的担忧和焦急中慢慢平息,心底代之的是一种释然,艺术家在创造自己新作品的同时,不就是在塑造一个新的生命形式吗?艺术家的幸福、辛苦不都在作品面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吗?!


青灯黄卷 69×46cm 

      比起欣宾的旧作,我更加喜欢这些布局和章法和用笔和题款和勾勒和点染完完全全不拘一格的作品,这是心灵的画,是永言的歌,是言志的诗,是欣宾日出而作的收成,是欣宾汗水、心血、泪珠的结晶,也是欣宾向他的时代,他的文化和他的土地所交的一份沉甸甸的答卷;他的《汨罗江上风和月》已经没有传统构图的影子了,通篇呈现的一股圆浑之气,将小小的汨罗,变成为更大的寰宇;他的《月当头水东流》,更是一个寒瑟的深秋月夜,时间是静止的,静里,有一种大乱大整的画面效果,这似乎是我所见的欣宾作品中画得最黑的一张,黑色的线,象鞭子一样抽出来,白色的线好像“四弦一声如裂帛”,是撕出来,我没有问过欣宾画此画的时间,心境或是某种缘由,但我还是感受到画面传来的信息,这,已经绝非是一幅茶余饭后、雅俗共赏的文人画了,它是包含着画家的思索、追求、理想、苦难和期望的水墨交响,在这里,我似乎找到了巴赫,找到了塞尚,找到了颜真卿,找到徐文长,作品本身,已经超出了作品所负载的最大容量,在现代艺术的符号美学系统的标准下,也是一幅极为出色的作品。

      《衡阳归雁》,以水墨画大地,以浅浅的曙红画天空,方形的构图,原是中国画一忌,欣宾却从这一忌里自如地“逃”了出来,画面下角的潺潺流水将平整的土地巧妙地分割开来,形成画面不可忽却的、“气”的流通渠道,画面上方,登高望远的人物,似乎是唐代那个气宇轩昂、怀才不遇的诗人王勃,面对“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沙洲夕照,来诉说一介书生,三尺微命抱国无门的愁绪?《五大夫松》,用的是欣宾画树的惯常手法,他十分喜欢家乡是处可见的野草杂树,信手画出来如数家珍,所不同的是,欣宾没有给自己带上传统绘画法则里“石分三面、树分四枝,前后左右”的桎梏,他在古典的画草、画树的技法基础上,大胆地提出自己画树的理想范式:树分四枝,伤、残、生、死,这一美学命题,将树在空间意义上的自然属性,升华到了时间意义上的,有血肉、有情感的生命形态,它们在构成上的呼应、穿插、顾盼、扶持的婀娜身姿所呈现的,正是画家对自然生命唯美的礼赞。




      “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欣宾作画,是建立在一个艺术家迁想妙得的过程中的,而贯穿这个过程的主轴,便是画家的真情,因此,如果将欣宾的《秋水流无声》、《怒笔山川》、《听泉图》、《朝雾迷蒙图》、《淮南多此境》看成是画家苦涩、孤独、愤慨之余所发出的不平之鸣的话,欣宾的《秋艳图》、《碧岩苍树空两冥》、《交响》、《花径春牧》更是明快的高腔,是他为自己数十年用智慧、用心血、用才学、用胆识、用豪情、用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道德良知和文化建设使命感而营造的一曲《欢乐颂》──无论如何,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能为自己所钟爱的艺术作一个切实的贡献,能够在一个人欲横流的社会保持一个干干净凈的心灵之所,这都是一份无以伦比的大美之境
      …… ……

      我在美国家中的电脑前写这篇小文章的时候,欣宾正在和纠缠着他的肺癌搏斗,他的助手,南京博物院艺术研究所所长郑奇先生也正在和他因甲状腺的原因而导致的、几近失明的双目作顽强的对抗,十数年前师长们朗朗的笑声,尤在耳际,在此,我谨以这篇草草的文章带去我的思念,我的祝愿,愿他们早日康复。
   
                                                          
                                         2001年3月27日
                                        于美国加州奥克兰



  补遗
 
      我和欣宾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握别南京,他坚持要送,郑奇告诉我,他随董欣宾十数年,从未见欣宾流泪。我轻轻告诉郑奇说,直觉告诉我,这会是我和先生的最后的谋面。

      本文曾经于董欣宾2001年北京中国美术馆画展期间刊载于《中国艺术报》。    
 
      2001年9月于美国 《星岛日报》连载。
 
      本文并且收入拙作随笔集子《寻求飞翔的本质》(台湾三民书局版),原定于2002年11月出版,在得知董欣宾先生病重的消息后,台湾三民书局全力赶工,于10月出书,并将第一本样书以特快专递至上海,董欣宾之子在病床前,向董欣宾展示书页时,董欣宾已经不能语言,他看着,微笑,流泪点头…… 

      董欣宾先生最后送我三件礼物,分别是他刊刻了名字的澄泥砚一方,一块徽州旧墨,一枝加长的湖笔,加上早年欣宾赠与的、在“天地居”的水泥地板上写下的书法作品,我一直存在自己的画室。近闻欣宾家乡无锡建成董欣宾纪念馆,我将在合适的时候,将欣宾遗物送抵欣宾故土,这些他生前喜欢的对象应该属于太湖之畔欣宾的家乡。

      欣宾逝世之后,南京博物院为其做《大师的苦旅》的个人画展,一时间,各路神圣驾到,为人民失去一位艺术大师做惺惺然状,一些让人肉麻的吹捧不由分说地加在死人头上,要员感叹着江苏出如此人才真正难得——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呢?当耿直倔强要面子的欣宾为开刀治病的费用没有着落找我想办法寻找藏家换救命银子的时候你们干吗去了呢?

      欣宾逝世周年和五周年,都有杂志和报刊约我写点什么,《新华日报》的记者告诉我,不管写什么写多少我们都会全部刊出。我写了,题目是“许多小事”,没有一点艺术范畴的学术价值,不过是欣宾对我人生的一些启迪和当年在南京求学混得常常没饭吃到欣宾家蹭一顿两顿三五顿六七顿的插曲小事,然而最终也没有写完,对欣宾先生的情感让我不能写这分死人一杯羹的文章,在弟子朋友同仁坐在高堂上摇着扇子说艺术家像石鲁像梵高时,我选择了沉默。
 
      惟愿:

      欣宾安息。
 
      ——愿所有真正的艺术家有美好的生命过程。 



秋山图 69x68cm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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