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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岗:悼恩师周永健先生

8已有 2203 次阅读  2013-09-25 22:39
        自从我的老师,周永健先生今年五月十一日不幸以五十六岁之盛年病故之日起,我便凝心敛神,想写点悼念的文字。但因为痛失良师的厄运一时还难以承受,几次动笔都因为精神无法振作而搁置了。直到最近,慢慢接受了良师永别的残酷现实,精神才逐渐有所振作。这里,仅就我所认识的永健老师叙述三两件事,一则对恩师表示怀念,一则让大家对永健先生有更多的了解。
        最初认识永健老师,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书法函大重庆分校的课堂上。那时我忝为人师,蛰居于偏僻的重庆北隅一乡村中学教授语文。一个秋天的早晨,我搭一辆进城的货车,清晨五点钟出发,到达目的地(当时重庆书法函大课堂设在重庆建工学院内),还未到上课时间。我不慌不忙地踱进校园,走在一条伸向教学楼的林荫道上。一路上,有不少同我一样肩挎书包的青年男女同学。其中有个戴眼镜的中等个子的青年,腋下夹一大叠书本,步伐有力而且自信地走在我前面。当时想,如果同这位同学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说不定我们在学习中,还可相互切磋。可是,他进了课堂,便径直走上讲台,不慌不忙地放下腋下的书本,一本正经地讲起课来。当时,我坐在教室里,仰望着讲台上那位“同学”,又好笑,又难过:好笑的是,差点把老师误认为同学;难过的是,看上去人家比我年轻就做了我的老师。
        这位年轻老师,一张圆圆的脸,鼻梁上架幅大而圆的宽边眼镜,看上去有几分书生气,但精神饱满,身体健壮,气宇轩朗,讲课的声音不算宏大,但音色清亮,造词遣句得体而华丽,听者无不欣羡。那堂课我听得很认真,而且做了祥细的笔记。但内容是什么,我现在全忘了,只有那圆圆的脸和气宇轩朗的神情迄今还在眼前。
从同桌的口里,我知道了这位年轻的老师就是全国大名鼎鼎的周永健。1952年生,比我年长四岁。
        十年后的1995年,一个炎热的夏天,重庆书协举行“全国第六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展”展前的备稿看稿会,会场设在当时的市文联大礼堂。听说周永健先生到场为大家点评作品,于是,大清早我就从家里乘车赶往会场。一进会场,只见可容纳上千人的场地四面墙壁上早已密密麻麻、高高低低挂满了大大小小、幅式各样、书写风格各异的书法作品,场内已挤满了前来参加看稿会的老老少少们。鱼鱼雅雅,秩秩雍雍,评头论足,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我赶紧觅到一空隙之壁,将自己的八尺楷书单条悬挂起来,等待永健师的点评。不一会,永健师春光满面地步入会场,体态似乎与十年前无异,只是稍瘦一点,比十年前更成熟,更潇洒。作者们蜂踊而上,将永健师团团围住,听他一件一件依次点评墙上的作品。不知过了多久,永健师的脚步在我的作品面前停下来,将我的作品上下打量一番后,回过头来问道:“哪位是李文岗?”我赶紧从人群中挤到永健师面前答道:“我!”当时有点激动,忐忑不安,不知永健师将怎样批评。永健师见我的第一句话就说:“在《全国第一届正书展作品集》里,我拜读过您的作品。听说您是一名教师,你们学校有三个作者,一个叫李芳白、一个叫李梦鹤,还有就是您。三个都投稿,而且都入选,其中李芳白还获了奖?”当时我的脸一下红了,没想到永健师如数家珍一样数出这些鲜为人知的事情。我想他一定知道那芳白、梦鹤都是我的化名,而且其中梦鹤和芳白都获奖,只是评委们在评选接近尾声时,发现一所学校有三个李氏作者,并且年龄相仿水平相当,觉得有些蹊跷,便将其中一件获奖作品拿下,降格为入展。永健师见我吱吱唔唔“口将吐而嗫嚅”的样子,也没下问,便接着说:“你的楷书有想法、有新意,从唐人出,并且又有宋人精神。不过,正文傍的两行行书有何绍基、爨宝子味,属锦上添花。中青展楷书颇不讨好,由此看来,“锦”比“花”好。我看,行书还有希望……”。
        当时,听了永健师这段评语,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的行书连本市的展览也上不去,怎么可能上全国中青展有希望?但转念一想,永健师的话应该没有错。从此我对行书学习产生了兴趣,而且对行书的创作激情空前高涨,每当挥豪似乎灵感如泉水般涌出。“全国六届中青展”我的六尺行书单条有幸获得三等奖,七届、八届,又是行书作品有幸连连折桂。如果没有老师的法眼,自己又不辩菽麦,也许我将终身游心于楷书中而不能有今天的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收获。
        从那以后,我便经常大捆小捆地挟着自己的习作拜谒永健师,请求指点秘经。永健师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当发现我有丁点进步,无不加以肯定和鼓励,而且四处为之延誉。
       我作为永健师的学生,但并没有正式拜过门。记得在一次闲聊时,我把十年前在函大听课的情形讲给老师听,老师听了,甚感好笑道:没想到,我们之间十年前就有这段缘份。见此情景,我便趁此机会强调我是正二八经的弟子,他是理所当然的老师,并且要老师口头表态。老师知我胸中没有城府,言行不知矫饰,一切付诸率真,便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从此我忝列门墙,成为老师未曾拜门的正式弟子。记得有次永健师把师母介绍给我认识,我琅琅地叫了声:“师母!”师母听了很是诧异,惊得脸都红了,她没料到她的丈夫竞然收了这样一个老学生(我的面相较老,看上去比永健师年长。)
       只要有空,经常同永健师雅室品茗,西窗共剪,天南地北地闲聊。当然,多半是我恭敬地聆其雄谈宏论。时间一长,我们无所不谈,而且话也投机,因此我又忝在相知之列。说到相知,我顺便说件事,不为别的,旨在表明我和老师的确达到相知的程度。某年的一个夜晚,接到老师电话,说是中国书协拨给我们一个全国文代会代表名额。问愿去否?当时,我思考了几秒钟就立即回答:“不!”“为啥?”老师反问。回答:“凭我几年来的工作量,我不如某某大,还是由某某去为好。”第二天,书协召开主席团会议,无记名投票选举代表人选。老师坐我身旁,亲眼见我的票上写的某某的名字。结果我希望的人比我多一票当选。事后,老师以很欣赏的口气对我说:“文岗您能让!”当时听了老师“能让”的评价,自己还有点沾沾自喜,现在想来,甚是好笑,处在一个艺术团体里,难免有些什么名呀利呀的,让一让,很正常。
        记得有段时间,于书法学习,有些茫然。与老师交谈中,便向其请教书艺如何更进问题。不料,两天后,老师写一《答文岗问》的短文给我,全文如下:“文岗问余,书道如何更进?余曰:清奇古怪斯为君书所归。清,气格清逸,风韵天然是也;奇,拔俗去媚,出以奇绝是也;古,法不乖道,质古意淳是也;怪,天趣盎然,心性洞见是也。’余审文岗书知对应有据,正可倚斯精进,何顾世论短长,众议褒贬也耶?!”从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到老师为人之厚道。我在闲聊中顺便的一问,老师便记在心头,并将其着答的内容形成文字给我。从这段文字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老师对其学生的学习现状和发展方向平时就有细心的观察和深入的思考,特别对我的书艺“世论短长,众议褒贬”有高度的重视,可见对于后学成长之关怀真是无微不至!
        同老师交往中,有件事情让我终生难忘。那是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我因重症肝病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严峻考验。住院二月余,日日在病榻中愁眉难展,忧心如焚;愁病情一直持续沉重,忧医疗费开支之浩大,无钱继续交医药费,医院将立即断药。老师见状,建议马上向全国各地书法界师友们紧急求救。于是老师依照我的口吻,立即起草一份《紧急求救》消息,原文如下:“我因患重症乙型肝炎,住院治疗已两月余。医院曾数次发出病危通知,病体曾几度濒临死亡,所幸目前病情已略有好转的征兆,但医药费所耗甚巨(公费医疗只能报销一部分)。目前又将转入必不可少的第二疗程——抗病毒素治疗。仅此一项药费,共需约三万元之多(按规定此种药费不得报销)。医生讲,舍此治疗过程,则无以挽救垂危之生命。此次所需加前段自费,已欠债6万余元,对此庞大的医药费,实痛感筹措无策!苦思之余,只得以鬻字方式求救于尊师益友——书法家、书法爱好者以及各界贤达、仁人义士,本人愿以每幅字求价200元(字幅大小为4尺对开之条幅或对开之斗方)。凡以此爱心资助于我者,我当在病况好转能握笔时,即作书奉上。如果款到三月我仍不能握笔,或我在病中发生不测,则由重庆市书法家协会提供担保:由我书道中之挚友乔坤龙(全国第七届中青年书法展三等奖获得者)、漆钢、齐江、戴文(全国第七届中青年书法展提名奖获得者)、吴云斌(全国第七届中青年书法展参展者)五位书法家代为书写以还清书债。”紧接着永健师又向《书法报》饶兴成先生,《书法导报》王荣生先生通电,请求援助。饶王二先生当即表态支持。王先生并建议在《书法导报》刊发求助消息时以重庆书协和《书法导报》社的名义联合署名,以示支持并取信于资助者。求救消息发出后,全国各地书法界师友们纷纷慷慨解囊,伸出援助之手,救我于命悬一线之时。此情此景,怎不令我永生难忘。
        在我缠绵病床期间,中国书协给重庆书协二个“德艺双馨”书法家荣誉称号的名额。被推荐者不但创作水平要高,而且品德要好。年龄要求一老一少。老师赶紧召开重庆书协主席团会议,投票选举被推荐人。结果是德高望重的老书法家魏宇平票居榜首,我忝列其后。不料主席团中有一同志知晓我的病情十分严重,认为,将此珍贵荣誉称号让一行将就木之人得了去,一旦此人进了棺木,岂不冤哉!便建议将此名额给某人为好,并且指出我的缺点:“与本单位的领导不融洽。”老师听了,面有愠色,严辞诘问:“这是什么问题?谁都可能与单位领导有不融洽!”当时,在场的同志都惊愕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永健同志今天怎么呢?!老师此时的心情,只有当时的我最清楚也最理解。在没收到中国书协“德艺双馨”推荐函之前,老师就特意请来我市书法界一位医学博士——史若飞同志一同到病房来探望。其间:史博士找到我的主治医师悄悄了解我的病情,并且仔细查阅我近期检查的各项病情指标。从医生口中和查阅的指标上显示,我的病情急剧恶化,犹如冰山骤倒,势不可挡。可以肯定,李文岗的小命就此要交给无常老兄了。可想,有颗菩提心肠的老师此时的心情该是怎样,他在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一条命悬一线的生命,那怕是只有一丝毫的希望,他也会百倍的努力。老师很清楚,一个“德艺双馨”称号对于一个健康的艺术家意味不了什么,但对于一个生命垂危尚未放弃艺术之梦的人又将意味着什么?此时老师的心是何等的沉重而又疼痛?我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
        可能就是这“德艺双馨”一剂良药吧,轰然骤倒的“冰山”立刻像电影的定格镜头似的猛然定住了!紧接着就是一个倒放镜头,“冰山”又恢复了挺立的姿态——我的病骤然之间魔幻般神奇地显著好转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后来,我的爱人讲,在我病情急剧恶化之时,我的工作单位因受制于教职工医疗费的限额而有点支撑不住了;我的老父母见状,因手头拮据也无可奈何地表现出了有点放弃的意思。现在细细想来,我的组织我的父母,我的最亲的亲人都……可老师……。然而,我的救命恩人却离开了人世,况且如此年轻,年仅五十六岁。作为著名书画家,正是成熟之年,大展才华之时……,每忆及此,叫我怎么不撕心裂肺地痛……。
        出院后,我在家调养,身体健康逐渐恢复。又经过反复复查,肝病专家认为,我的恢复情况是医学界罕见的,是奇迹,达到了百万分之几的恢复率。于是,我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曾经帮助过我的师友们,他们听了,没有不为我高兴的。我的身体虽然一天天好起来,但我的心却怀着无比的愧疚,因为我无法报答那些帮助过我的人。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得当面向他们略表谢忱才对。于是,我一面张罗酒席,一面电话通知,可是无论远近的恩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说自己有事不能应邀的。事情有这般巧?后来,我发现凡与老友们邂逅,欢然握手之际之瞬间,对方突然意识到什么,便触电似的猛地将手挣脱,两手相握决不超过2秒中就嗄然而断开。有时,同好友们同席聚餐,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但每当我的筷子或汤匙碰过的东西,就再没有别的筷子或汤匙去过。我幡然醒悟:因为我得过肝病。人家怕病毒传染,责任在我。从此,凡没有握手的必要,就决不握手;凡能躲开的宴请,我就躲开;万分躲不开,自己的筷子和汤匙就只碰一道菜,一道极普通的菜,三口两口吃完饭便下席,席上少说话。这些细节被老师发现了。一天下午,协会活动完毕,老师当着众多人的面说,要到我家吃晚饭。当时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饭桌上,我特意备一双公筷自用。老师见状,便问:“我不来您用公筷不?”“不”我回答。“这就对了,把公筷拿开吧!”老师说完,顺手将公筷捡到一边,豪不客气地兴味盎然地大嚼起来。那天,老婆清炖了一只肥母鸡端上桌,老师大块朵颐,不一会,一只肥母鸡只剩下骨头了。平时,老师啖食客气而文雅,今天是要“以身殉毒”吃给我看,要让我意识到,我的师友们没嫌弃我、躲避我,他们不在乎我的病毒(其实我早已经不传染人了)。当时的我,禁不住偷偷地躲到一边弹泪……
        这样的老师一生能遇几位呢?也许再也不可遇了。不过,就这一位我已经十万分的满足了,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仰丘李文岗于能婴堂
                                                                               2008年10月5日
 
                                 (来源:重庆书画艺术网/重庆美术网  http://www.cqar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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