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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之后》:刘海粟的唯一研究生是色盲!

11已有 1747 次阅读  2015-02-06 07:15   标签沧海之后  简繁  色盲  刘海粟 

简繁注: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官方微信《沧海之后》的书摘汇编

 

刘海粟的唯一研究生、著名画家被诊断为色盲!

“你无法准确辨别色彩,这是学美术的致命生理缺陷。”

 

秋冬之际,安徽开始招收第二届工农兵学员。所谓招收,主要是组织推荐,先决条件是家庭出身好,直系亲属没有政治问题。我向文化局提出申请,上安徽工农大学艺术系。这是安徽当时唯一设有美术专业的大学,由合肥师范学院、皖南大学几所院校合并而成,在芜湖。但局党委没批准,因为我母亲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父亲偷听敌台“未定案,待查”。王副政委指示周股长,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特例推荐。

相对于组织推荐,考试只是形式,但我的专业表现得到了艺术系招生老师的当众夸赞。考完试,集中去医院体检。出发前,招生老师打开一个小本子,让美术专业的考生逐一看。轮到我。一页一页翻,老师叫我说出数字或图形,我只看到色点色块未见其他。有一页有图形,是剪刀。还有一页是茶壶。

老师说:“你是色盲。”

我问:“什么是色盲?”

老师说:“你无法准确辨别色彩,这是学美术的致命生理缺陷。”

第二天市招生办公室通知我,因为色盲,我被刷掉了。我说,我怎么可能是色盲?我画了这么多年!熟悉我的人也都不相信。我去找招生的老师申诉。

我说:“我不是有两页看出来了吗?”

招生的老师说:“这是任何人都可以识别的图形,是为了防止有人逃避服兵役假装色盲。”

我要求复查。去不同的医院复查。结果都一样,色盲!

我问:“可以医治吗?”

医生说:“不可以,这是先天的。”

招生的老师劝我趁年轻赶快改学别的,不要再画画了。他说:“这对你是条死路,不可能有前途。”

艺术系确定不可能录取。我恳求周股长,只要能上大学,什么学校什么专业都可以。周股长亲自与教育局的军代表协调,王副政委也指示市招生办公室想办法变通。安徽工农大学招生小组的组长同情我,被我的热忱打动。她是中文系的老师,把我的作文考卷抽出来看,觉得有些基础。中文系的名额比较多,就把我录取到了中文系。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浙江美术学院受教育部和文化部的委托,开设一期进修班,为华东六省一市培养美术创作骨干。中国画、油画、雕塑三个专业,各十个名额,国家出编制和经费,由省美术家协会和省文化厅推荐,参加全国高等院校统一考试,体检,政审,入学迁移户口、粮油关系。安徽省三个专业各分得一个推荐名额。省直专业画家们就近活动,争破了头。但柳涛对我寄予厚望,力排众议,把中国画专业的推荐名额给了“淮北市文化馆的简繁”。安徽省文联和文化厅给淮北市文化局下发了文件。

黄局长知道,我去浙江美术学院进修之后,必然会调离淮北,他找我谈话,允诺入党、提拔,换我放弃进修。但我义无反顾。

我做了充分准备,信心满满地去合肥参加考试。早晨,与本科考生们一起排队进考场,有认识我的,过来招呼。说笑间,我突然看到,在考场门口,两个招生的老师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让每一个考生看一个本子。

我本能地意识到,可能是色盲检查。心想,完蛋!顿感血液直涌上头,眼睛发黑,心慌得要虚脱。我赶快去偷偷证实,在招生老师看到我之前逃离了。

我坐在离考场很远的街边,落寞,难过,六神无主,看着太阳渐渐正中,绝望地去了火车站。

没有参加考试,我失去了被录取的资格。但我不甘心,想了一个办法。我谎称,在临进考场之前接到蚌埠来人带话,说父亲食物中毒生命垂危,我立即赶回了蚌埠,因而耽误了考试。我太渴望画画,太渴望超越我的环境了。

谎言使我获得同情。省文联、文化厅和淮北市文化局同意给我出介绍信,让我自费去杭州申述,请求补考。当时中国刚恢复高考,百废待兴。浙江美院和浙江省高教局热情地接待了我,答应会认真研究我的特殊情况,尽可能让我补考,叫我回去等通知。我觉得有了希望,兴奋地回到淮北等。但等到的通知却是:虽然很同情、很欣赏、很感动,但是“高考没有补考的先例”,爱莫能助。

我再去杭州。找了浙江美院的招生老师、招生办主任、院长。他们被我的热诚打动,认为我作为安徽省美术创作的核心骨干,已参加过三次全国美展,作品在《美术》杂志发表,选入《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优秀作品集》,通过进修再提高,将来会有更大的作为。浙江美院招生办主任、教务处长王德威亲自答复我,他们会再与浙江省高教局商量,为我尽力争取。我回到淮北,焦急等待。通知终于来了,但结果与上次一样。

我又去杭州。王德威说:“高考没有补考的先例,你再来也没用”,还告诉我,“明年将开始招收研究生,依你的专业水平和创作成就,无须进修,可以直接来考研究生。”王德威的鼓励,在我却是打击。

我决定去北京,直接找教育部、文化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个决定下得很悲壮,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滋味。因为我没有钱。三趟杭州一趟北京,光是来回的火车票就已超出负荷。我借了几个人的钱,到了北京,与杭州一样住在澡堂。等洗澡的人走光了已近午夜,凑合睡几个小时。早晨街边喝碗稀饭,中午晚上各一碗阳春面。

我先去教育部,得到热情接待,先给我倒上一杯热茶,然后和善地静听,做记录。叫我第二天去。我得到的答复是:“高考没有补考的先例。”

从教育部出来,我很犹豫,还要不要去文化部?显然,结果会一样。但是我告诉自己,去了,就有可能,不去,是绝对不可能。去了,最坏的结果顶多跟没去一样,但是,说不定“万一”呢?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我从教育部直奔文化部。到了文化部,门卫叫我去教育司。先是普通工作人员接待我,听了我的申诉,请来领导,叫我写一份书面材料。第二天上午我去交材料,接待我的领导告诉我,如果我申述的情况属实,文化部会建议浙江省高教局和浙江美院给我补考。

我回到淮北不久,市文化局收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文教办字(19782号’”文件的抄送件。黄局长被我的执着感动,叫我去他的办公室,祝贺我,把文件送给我作纪念。

不日,接到浙江美院招生办的通知,要我去杭州补考。通知特别注明:“带上行李,补考通过,就地入学。”但我没敢带行李,因为怕体检。浙美招生办的人问我为什么没把行李带来,可节省一趟路费。我说怕补考通不过,带了行李岂不丢人。

补考三天,杭州天天下雨,教务处借给我一把伞,但我的鞋被雨水浸透裂开,脚露出来。中午去街上吃饭,雨下得特别大,我的下半身透湿。买了一碗光面,吃着发呆。担心考完试会不会马上要我体检?如果体检,一切的努力就都是白辛苦。我心事重重,眼睛正好看着同桌别人的菜。那人把他的菜推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你想吃就吃吧。”隔了这么多年,我仍有能看到当年那个渴望画画的青年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样子。

考完了,我很紧张,怕安排体检。结果,招生办通知我回去整理行李,等候正式的录取通知,顺口交代一句:“别忘了去医院体检,报到时把体检表和户口粮油迁移证一起带来。”瞬间,我心头的石头落地了。绕了一大圈,我用我的执着绕过了先天的魔障!中间,我曾不止一次想放弃,但我坚持下来了,最终获得了成功!虽然这成功说起来并不太光彩。

回到淮北,我请曾抽到《井冈山展览》做讲解员的矿工医院护士帮我弄了一份体检表,比别的学生晚了一个多学期进到浙江美院。

很快,我的勤奋和我四下杭州一上北京的壮举一样,在浙江美院出了名。第一个假期,我带回一大捆浙派笔法的水墨矿工写生,国画系在院美术馆为我举办了汇报展,反响很大。

 

1979年上半年,结业在即,中国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二届研究生开始招生。国画系的老师如李震坚、吴山明,包括导师方增先,都动员我考研究生,但因为不能明言的色盲,我不敢报名。方增先老师不解地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进修结业回安徽,进省画院或省美协搞专业创作,比读了研究生,将来留在浙美当老师,更适合你?”中午我在教室画画,系主任顾生岳来与我谈心,说将来研究生毕业,可以考虑让我回安徽。老师们不明就里地一再鼓励,让我忽略了对体检的恐惧,决定豁出去一试。

初试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复试之前接到通知,杭州和在校的考生,由院招生办统一安排去指定医院体检。

色盲,无关老师们的鼓励,残酷地把我拉回现实。我很清楚,只要参加体检,不但不可能通过,还会暴露自己致命的生理缺陷,随之而来的影响可以想见。

我从接到体检通知就心神不宁,到处闲逛,思考该怎么办。逛到院招生办,胡乱翻阅全国研究生招生简章总汇。看到南京艺术学院刘海粟教授招收中国画三年制硕士学位研究生一名。我突发奇想:转考!

我立刻去市邮电局给南京艺术学院招生办打电话,要求转考。对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当即研究,由招生办主任、教务处长王秉舟拍板决定接受我转考,但要求我带来浙江美院的准考证和院招生办同意转考的公函。

我赶回美院,找到招生办主任王德威。王德威支持我去考刘海粟的研究生。他说刘海粟是一部活的中国近代美术史,跟他读研究生,学到的将不是简单的几笔笔墨。王德威分析,刘海粟虽门生无数,但从未带过研究生,以他84岁的高龄,不久前刚被平反就为他招研究生,而且只招一名,政策上的象征意义很大。也就是说,可能仅此一次再无下回。而考浙江美院,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王德威立刻为我办妥了转考公函。

当夜,我就坐火车去了南京。行前,我向潘公凯告别,他是我唯一透露转考的同学。潘公凯有其父潘天寿的风范,我很敬重他。潘公凯去食堂打了几个菜,简单为我送行。饭后我们散步到国画系的楼顶,皓月当空。潘公凯认为,我的人生可能就此改变。

因为是临时转考,我直接进入复试,越过了体检的程序。当时文化部系统的院校如中央美术学院和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免试外语,而教育部系统的院校则必须考。南京艺术学院属教育部系统。我在联系转考时得到承诺,作为个案,免试外语。外语对于我的致命性,与色盲是同样的。我没有参加外语考试,南艺需向江苏省高教局和国家教委申请“破格录取”。我比正常晚了两个月才收到入学通知。通知上注明:在本地市级医院体检,将盖了医院公章的体检表与户口、粮油迁移证一并带去报到,入学三个月内,学校可作复查。如果复查出问题,则取消录取。我再一次请矿工医院的护士帮我办了体检表。事实上,南京艺术学院根本没把体检当回事,我忐忑不安但实际是顺利地度过了三个月的“复查期”。

舍弃浙江美术学院而临时转考南京艺术学院,对社会的解释和在《沧海》里的描述,我都说是为了刘海粟。而真实的原因,是为了躲避体检。如果不是色盲,我不可能转考。浙江美院是中国顶级美术学院,若不论刘海粟个人的地位和影响,南京艺术学院是远不能与之相比的。我当时就在浙美,人熟地熟,又是导师动员我考的,只要正常发挥,录取当无悬念。而南艺对我却是个未知数。祸兮?福兮?上天让我先天色盲,却又让我喜欢画画,煞费周章地把我引领到一代艺教泰斗刘海粟大师的身边,使我成为海老一生所带的唯一研究生。 

《沧海之后》,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1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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