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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繁:《沧海之后》结尾

2已有 488 次阅读  2018-02-24 10:10   标签沧海之后  简繁  丁绍光 

不管后座如何动静,丁绍光就是不理。我更加不理。我看着车窗外的大漠,思考下一步。

我想,丁绍光是面镜子,应当引以为戒。时常听人说,等赚够了钱,衣食无忧了,就可以专心创作了。卖画是为了不再卖画。实际上,号称“曲线救国”的最后大都成了“亡国奴”。丁绍光曾经那么富有,那么风光,但他不知足,要待“赚够5000万美元,现金!然后就退出江湖,忘情山水。”结果,陷进了欲望泥沼不能自拔。时至今日,他赔掉了艺术家的理想和自信,也赔掉了做人的操守和自尊,可谓是一无所有了。丁绍光如果当初与他的犹太裔经纪希格尔一起急流勇退,像现在的史国良一样,回守亲情,静心创作,他的艺术人生或会更上一层楼。可他当断不断,辜负了发妻,荒芜了女儿和儿子,葬送了曾经拥有的美好。等到被诊断为癌症又被解除,他嘴上说把几件事处理一下就收手,实际的境况已是积重难返、欲罢不能了。

我大哥的人生与丁绍光相反,他至死都在想着为自己的亲人做安排,渴望伸展自己的文学理想,可惜命运不济,抱憾而去。相较于大哥,他欲求而不能得的条件我已具备。省吃俭用此生足可衣食无忧,供养女儿直到自立也没问题。换做大哥,他一定会心无旁骛地抓紧写作。

丁绍光在煤老板和北京大哥明白表示他也是绿叶的情形下,极端地奉承我是“世界唯一”。我当时就清楚,丁绍光的妥协,是缓兵之计,而后,他更加处心积虑地建立与煤老板和北京大哥的交情。肖寒说,丁绍光这个人城府太深了。现在看,丁绍光的城府的确够深。但是无所谓了,丁绍光想要,统统都拿去,我不会再阻拦,但也不会再奉陪。

冯焱说我:“你与丁绍光处不好,就与任何人都处不好了。”活了近一个甲子,我已了解自己,不仅生理上是色盲,做人也是“色盲”,非黑即白,凡事走极端,心态消极,习惯负面思考,的确没法与人相处。没法相处就不处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父亲的周年祭。返乡,祭父,与姐妹们好好聚聚。然后早点回来。好好陪女儿长大,好好照顾杰妮芙,好好画好“我自己”。余生就这样过吧。

回到丁绍光的家,已是下午五点钟。晓露招呼四个男女搬卸他们买的东西。开了七八个小时的车,毕竟七十多岁了,本来腰腿就不好,丁绍光身心俱疲,瘫靠在驾驶座上不能动弹。我陪他坐在车里,跟他说:“121家父周年祭,我准备早点回去。你和二后生后面的所有活动我都不会参加了,与煤老板的合作我也打算就此终止了。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不适合与人打交道,只能干‘个体户’,我就不给你们添乱子了。”

丁绍光说:“我已经想到了。”

我说:“有一句话,这几天一直在我的心里。临别,我想告诉你。”

丁绍光说:“你说。”

我说:“丁老师,你不值啊!”

丁绍光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在想。”

我从丁绍光的车里出来,走去自己的车,打开车门,正要进去,听到丁绍光在后面喊我。我回身去看。

丁绍光立在他的车门旁,腰身僵硬,紧扶着车门,向我张望。荒野劲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露出苍白的发根。

丁绍光对我招手。我过去了。

丁绍光对我说:“你安心回乡祭父,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地聊。”

丁绍光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我与丁绍光交往至今,第一次见他拥抱别人。我感觉到,他僵硬的身子在颤抖。

丁绍光说:“我等你回来。”

我被感动,对他说:“丁老师,你自己多保重!”

二后生从房里出来,想跟我打招呼,我没理他们,开车走了。

在蛮荒大漠之中行驶,汽车很早就都打开了车灯。在一来一往的高速公路上,只见一金一红两条灯的细流。路的尽头,是黑重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是一层一层红中带紫的远山。最高的山头上罩着一块庞大的云。这块云,呈现出上中下三段不同的境界:下段,空蒙缥缈,与山头的雾气相连。中段,平坦舒展,一直向我这边伸延过来。上段,高耸卷滚,像山峦也像海涛,被夕阳照得通明。云之上是天。天,无穷高,无穷空。在苍莽恢宏的大天大地之间,看路上一来一往两条细细的灯流,像两行匆忙的蚂蚁,觉得好玩、荒诞。我想到丁绍光,想到汪见义、二后生,想起《红楼梦》里甄士隐释解《好了歌》的结语:“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收音机里播放迈克尔·杰克逊的《拯救世界》。我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一年,至今不懂英语,不知道也没刻意弄清《拯救世界》的歌词,我百听不厌,听了就感动,杰克逊的音乐和歌唱本身,让我领受了如同佛家大慈大悲的泛人性关爱。艺术的“境界”超越语言和文字,直达人心。

临别时,丁绍光手扶车门,苍发飞扬的形象,盘踞在脑中。

我关紧车窗,让自己彻底进入《拯救世界》。融合在杰克逊的歌唱中,我听到丁绍光对我说:“其实我很挣扎,很多时候想退,但退不下来。具体说,我退了,我的女儿、儿子马上就天塌地陷。”

丁绍光浊泪纵横,怅然远望大漠,长吟:“三川四野,一叹而已。”

回想,丁绍光站在赖少其“八十岁之后作品”前,感动得头、身乱甩,对我说:“他奶奶的,我倒是希望能像赖少其这样卧病在床,浑身插满了管子,垂死地画一批画!”

我的眼睛湿了。实际本质上,丁绍光现在的境况,与大哥去世前是一样的。

《拯救世界》播完。我把音响切换到CD,播放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我把音量调到最大,让《欢乐颂》把整个车厢都激荡得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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