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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宛:2010年的疼痛与追思

1已有 4488 次阅读  2010-12-31 22:32   标签2010年 

                          小宛:2010年的疼痛与追思

 

编者按:

2010年去世的女诗人小宛自诩为精神华贵,生活褴缕。的确发生在中国的20世纪的一个足不出户的女诗人,在贫寒中走过了她短暂的50多年,但是她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宝贵的精神财富。上个世纪末作家贾平凹先生的小说《废都》在小宛不知情的情况下,引用了小宛诗集《消瘦的时光》中的十二首诗,共四十二行。而后小宛将贾平凹先生告上法庭,但是小宛在法庭上突然撤诉,并在法庭外达成了谅解。从此小宛的诗歌陕西界不再关注。但此时小宛的诗歌一改第一本诗集《消瘦的时光》中的浪漫主义情调,转为险峻和悲壮,并成为她的第二本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的诗歌美学特征。此后伴随小宛的是一生的坎坷和极度的贫困。足不出户的小宛一直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当我们读到小宛的诗歌时却发现,小宛的诗歌精神,恰恰是这个被物欲化的、人性匮乏的时代所缺少的精神。2010年的12月的一天,西安高山流水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也是诗人的徐彦平先生,为我们提供了场地,使我们陕西文学艺术界的部分人能够坐在一起,赏析小宛的诗歌。下面给读者刊登部分小宛的诗作和小宛诗歌十人谈的座谈纪要。

                      小宛的诗

 

天地之间

把诗人比作什么呢

绫罗绸缎

或者粗麻粗布

没办法,诗人就是这种生灵

精神华贵

生活褴褛

 

人生取向

你用卖掉自由的这笔费用

买下了一生的琐事

而我攒钱似的攒着自由

花也花不完

 

大千世界

扶不起来的是水

站不住的是风

 

顶天立地的山脉

跪不下去的膝盖

 

文明

智者、伟人、巨匠、大师……等等等等

排队

排成了历史

 

历史的门

锁着铅字的锁

 

谁都可以是钳工

谁都可以按照铅字的凸凹

把自己

挫成钥匙

 

无话可说

有人说黑夜是天的窟窿

也有人说白昼是光的尸体

 

旦愿都是真的

如同我是时代的伤口

真理是我的疤

 

革命者

先画你的神态

一笔画出金秋

 

我要把你的鼻子

画的陡峭

因为你的人生就是这样险

 

把未完的画

挂在山崖上

那山崖

恰好是你的额头

 

名字

有人用一生的时间

把名字烫金

 

名字啊名字

被祭奠的名字

永远是流血的名字

 

英雄

不是所有人的手

都能在苦难中

握住自己的根

 

有了根,就可以用一生的时间

在风雨中轮回

 

我的祝福

我不埋怨

站在刀尖上的人生

为了不叫疼

我学会了唱歌

 

我用歌声

催促年青人上路

上路吧,朋友

请带上我的祝福——

你不可能不失败

当你跌破了额头

千万不要跌破光荣

 

处方

病花,病一时

病心,病一世

 

我开始学医

把人生当作一剂苦药

 

 

冤家

煎药,煎药,慢火煎药

四十年的慢火

你若不是黄莲

我也不会煎成苦汤

 

合欢

如果我能

我要把你的眼睛吊成灯

把你的玉体铺成画

 

我开始瘦

让自己瘦成一管

蓄满鲜血的笔

 

怕黑,就用女人点灯

怕冷,就用男人生火

千万不要等到

睡在坟墓里时

才梦见自己的脊背

原来是一副门板

 

入夜

要说近,真近

剪刀一剪

剪下我的名字

 

把粘着胭脂味的我的名字

紧贴烟草味的你的名字

 

失乐园

相信我,月亮是一滴泪

是哭了一万万年的夏娃

把黑夜

哭得辉煌了

 

她却没有把亚当的心

哭回到童年

 

新大陆

我用诗雕刻自己

语言的刀子

削去我多余的忧伤

 

鲜血淋淋的我

活在角落里

把自己分割成为陆地和海洋

 

神话

谁能想象天空覆盖地球

合为一个

酒坛

 

我是被封存在酒坛里

封存了一千年的酒仙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酒浆

只要张口说话

句句飘香

 

就因为你一巴掌打翻了那个花瓶

 

玫瑰花瓣

雨点式的飘红了我的一生

 

镜子

我不再乎袖筒里刚塞满桃花

春天便在两掌之间

呜咽成雨

 

我们能留住什么呢

天空留不住云

大海留不住风

 

河沿

我因为秋天的衫子单薄了

把头发点燃成篝火

扣子扣住风

 

一只鞋子里是雨

一只鞋里凄凉着蛙声

 

交响曲

离开母体

一哭就哭成唢呐

 

刚一长大

就学会依着栏杆

把心事藏在长笛里

 

等到发胖

胖的让笑声和叹息

比圆号还圆

 

人生就是人声

谁都有低垂的心情

谁都会低垂着头

犹如这窗外刮进来的一句萧声

 

诗篇

一口血塞住胸口

卡住喉咙

 

我咳,我大声呕吐

血腥味招来一只狼

 

狼一脚进

一脚退

神态蹒跚

迟疑守在百步江山

盘坐如佛

它的耳朵挂着风

它的眼睛绿如宝石

它的口是血口

它的舌苔喷着火焰

 

我一口气吸入我半生都吸不尽的风雨

头顶不住天

脚踩不住地

如江河一样奔涌的鲜血

突然倒流

 

与狼对峙

铺天盖地的雪

白色的我

不敢咽气

白色的狼

大口吞着雪片如同吞着雪茄

与狼对峙

只有百步

这不可超越的距离

我们是事物的两极

相互陌生

又心存好奇

百步的距离

百步的江山

生隔着死

那张狼口

分明是死亡的门口

是求生的本能

还是理智

使我如盘石

我跟狼各守各的江山

 

风停了

狼吞下了飘下来的最后一片雪花

缓缓地拔地而起

抖雪抖出油黑的华贵

它掉转头

仿佛我不存在

义无反顾地朝着来时的路奔去

 

等到冬天融化

我开始讲述这段奇遇

讲述我与狼的对峙

讲述我跟狼在漫天的大雪中

仿佛两尊石像

(引自小宛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

 

小宛诗歌十人谈

徐彦平   诗人 西安高山流水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作家 文学评论家 西安音乐学院教授

刑小利   作家 文学评论家 陕西白鹿塬书院副院长

佟玉洁   美术批评家 西安美术学院讲师

     诗人 散文家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师

     诗人 陕西《各界》杂志社总编

     上海复旦大学博士生 

陈长吟   作家摄影家 陕西《散文视野》杂志主编 陕西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西安晚报》副刊编辑

陈云岗   雕塑家西安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 教授

 

 

徐彦平

我来西安十年了。在下海之前,我一个铁道部报纸做一个文艺副刊的编辑。把文化转化为商人的心路历程是很复杂的。排斥文化活动、排斥文人活动。人家一听说你是文人就不跟你合作了。但是在商人转型过程中,内心的文化情结是摆脱不掉的。今天看到了小宛的诗,和小宛的诗作一下感应,和小宛的诗进行一次对话,是一次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体验,这是我作商人以后很少做的事。那天在飞机上看了小宛的诗,而且读了小宛的诗。说到读诗我是最敏感的。小宛的诗离生命那么近,特别是我在诗歌面前,我是一个怯懦者,在文学面前也是一个怯懦者。当初我还是个文学青年时,在复旦大学上学,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个伟人,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我是个老百姓,赶快回到北京,娶妻生孩子。我在做文艺副刊的时候,看到了稿费那么少,于是我去做了广告部的主任。我太在乎钱了!太在乎钱了!在诗歌面前我是个怯懦者。至少有一个阶段我是非常逃避的。看了小宛的诗后感觉到,小宛的诗虽然带有深刻的社会属性,但是诗歌里面的人的自然属性也是很强的。小宛的诗很真诚,很真实。其实,我比较排斥小宛的诗,太悲壮了,太撕心裂肺了,每一个字与词都是与死亡的对话。还有和一个背叛的对话。背叛社会的伦理啊,背叛社会的价值啊,似乎要背叛什么。而守住自己的内心。小宛是个真诗人,读了小宛的诗让人很感动。我对各位老师能够坚守文学创作而感动,并表示敬畏,发自内心的敬畏。

仵埂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小宛随同丈夫蒋祖馨一起从哈尔滨来到西安。蒋祖馨是一个非常著名的作曲家,他的作品《庙会组曲》在国际上获过大奖。在中国,凡是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教材,必有蒋祖馨的作品。小宛到了西安音乐学院,在学院的学报编辑部工作。那个时候,学报的办公室跟我住的地方在同一层。我和小宛经常见面。在我的印象中,小宛的艺术感觉很好。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文学艺术。小宛的观点非常尖锐,非常犀利。

小宛在生活方面显得“弱智”,她不会打理生活,屋子里总是一团遭。这不仅仅是因为小宛的贫苦问题,可能还有小宛个人的生活兴趣问题。在蒋祖馨去世前,小宛的生活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小宛与蒋祖馨有一个孩子,并与蒋祖馨离过婚。小宛离婚后曾经和一个搞报刊经营的人一起生活过几年。

19955月,蒋祖馨身患癌症,小宛重新回到了蒋祖馨身边,直到1996年秋冬蒋祖馨去世。蒋祖馨去世以后,小宛拒绝工作。此时的小宛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她身边有许多朋友,大家帮助她。小宛这时过着最简朴的生活,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在现代都市中,这样子的家庭是少见的。记得我去小宛家,看到她那个黑乎乎的破旧的沙发,感到惊讶。她处于非常贫寒的状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去世。小宛在非常贫寒的生活状态下患了癌症。她信奉民间土方对付癌症,希望通过拍手锻炼驱除病魔。我想,这大约和她的经济状态有关。小宛去世时57岁。小宛出殡那天,是414日,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西安三兆殡仪馆,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松枝,那是2010年西安的最后一场大雪。

邢小利

    今天这个活动,我觉得非常崇高,非常高尚。我参加过很多文学活动,有官方的,还有企业家举办的文学活动,有的规格很高,很隆重,但在我心里,没有今天这个民间的小范围的活动崇高。我对小宛的了解,主要来自我的朋友仵埂。他更熟悉小宛。听说,小宛是为了爱情,为了年长于她很多的天才作曲家同时也是右派的蒋祖馨,从东北来到了西安,后来又离婚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蒋祖馨的原因?还是小宛的原因?我对小宛的经历十分感兴趣。她在离开了蒋祖馨之后,为什么又回到了蒋祖馨身边?小宛当时的家庭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蒋祖馨的状况又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小宛的爱情故事或者说人生经历,蕴含了我们这个社会和时代的许多信息,感人,并令人深思。她的崇高人格和不幸命运,真实地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诗人的生存境遇和精神遭遇。我甚至觉得,她简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精神象征。

    我觉得小宛的人和诗是一致的。我们现在的社会上,所谓的作家和诗人,有一个十分突出的现象,就是人和文是脱离的。很多人写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喊叫的是一套,信奉的是另一套,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委琐不堪,做人与做文严重背离。而小宛和她的诗是一致的。

大概十多年前,因为仵埂或者是陈云岗的原因,我和小宛有过接触。我当时对小宛有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小宛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不是套用毛泽东的语录。这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感受。她有两本书,一本是诗集《消瘦的时光》,一本是散文集《我是上帝的情人》,我至今还保存在我的书柜里。前两天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一行人来到西安,他们在为作家陈忠实做纪录片,后来我陪他们一起去终南山。路上,很偶然的,我们聊起了诗歌。我先说到了席幕容的诗歌《一棵开花的树》,《大家》栏目的周文福接着就背了下来。后来我又提到了小宛,当我把小宛的诗歌背了几首之后,周文福就被感动了。周是学中文出身的,后来做导演,拍过电视纪录片《钱学森》,中央十套最近刚播出。周文福最近一直在网上搜集小宛的诗。他说他很想要小宛的诗集《消瘦的时光》,我说我只有一本,我答应为他找一本。

我刚才说过我对小宛的最初印象,小宛是一个纯粹的人。今年年初,仵埂说小宛病重,我当时非常想去看她,但是我没有去,我也没跟仵埂说是什么原因。我想那么一个高尚的人、纯净的人会被疾病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我想在我心里保留我最初对小宛的那种印象。我真的不忍心、不敢去看小宛。不久小宛去世了。我的内心是十分歉疚的。后来和仵埂谈起小宛,我说小宛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不管小宛在诗歌界有什么地位,她的诗歌有什么样的艺术价值,但是小宛肯定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们的白鹿书院是个民间机构,《秦岭》是我们办的民间刊物,小宛是那种不被世俗聚光灯重视的深深埋藏在民间的诗人,我认为,真正的好的东西就在民间,我们应该纪念小宛,把她和她的诗推荐给爱诗的人。仵埂后来在《秦岭》上发表了一篇纪念小宛的文章,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再后来,仵埂把小宛的第二本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给了我。我读了几个晚上,感受很多。感受归纳起来,我想到了一个题目:“小宛:寻找与证明”。我认为,有一种人,生在世上似乎就是为了寻找。小宛就是这样的人。寻找真理?小宛似乎不是这个向度。寻找爱,寻找自由,这也许就是小宛。有一种人,他的整个人生,或者说他的生命价值,就是为了证明,要证明一种东西。我想,小宛的诗,以及她的生命,她的存在,就是在证明着什么。我想,她和她的诗,至少在证明着,生命是尊严的,同时,生命也是苦难的,特别是在她生活着的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她的生命和她的诗,也许还证明着什么,这需要进一步地深入她的诗歌。小宛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让人惊异的,但她的绝大部分生命时光,都是默默无闻地,独自挺立在她那个诗的世界,她不是我们见惯的那种俗人。她的生命,她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寻找和证明。

这多年来,因为生存境遇的原因,我对隐士发生了兴趣。我那次陪周文福他们进终南山,就是想做一个关于终南山里的隐士的专题,进行实地考察。最近几天来,我突然想起了小宛,小宛是不是一个隐士?一个现代的隐士?她虽然住在城市里,却足不出户,不与世俗交往;家徒四壁,生活困窘,却非常尊严地活着,安于贫,乐于诗。她也以诗的方式实践着她的人生,包括对待她的爱情。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小宛的生命状态是没有污染,不像我们这样,已经被世俗里的一切污染得面目全非了。小宛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很值得思考。我们今天以民间的方式纪念她,怀念她,我认为是非常有价值的。她的诗歌是有价值的,她的人也是有价值的,很值得研究。她的生命,她坚守的人生理念,对我们每一个人特别是对像我这样已然变得庸俗的人,能带来什么样的启示?真的值得研究,值得思考。我读了小宛的诗,感觉那是另外的一个世界,她以另外一种眼光看我们这个世界,看这个世界的人和人与人的关系。我觉得我们对小宛这个诗人的关注和研究,其价值,不亚于对现在已经成名的作家和诗人的研究。

佟玉洁

刚才小利先生提到了小宛与蒋祖馨先生具有传奇色彩的关系,当然也是诗中所反映出的两个问题,即爱与自由的问题,小宛的爱与自由是非常接近人性的“俗”,是没有任何功利性“俗”。是闹市中的大隐。真正的隐不一定要和世俗的本质割裂,而是和超越世俗的功利色彩割裂。小宛和蒋祖馨从结婚到离婚是为了两件事,爱和自由。同样为了爱和自由,又同蒋祖馨复婚。小宛在她的诗集《春天借给我一双手》的后记中有一段话。她说:“作为女人我嫁给蒋祖馨,我委屈;作为诗人我嫁给蒋祖馨,我得天独厚。”小宛与蒋祖馨结婚年龄相差近30岁。一个女人进入30岁,无论是诗歌创作还是女性的身体都是最好的状态。据小宛说,蒋祖馨的和她的性生活,几乎一年只有一次。为了爱情小宛嫁给一个比她年长近30岁的蒋祖馨,按理儿性生活也是爱情的一部分。这是离婚的一个诱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的小宛还是一个未出名的诗人,而蒋祖馨已是在国际上获得过音乐大奖的著名作曲家。地位的悬殊,导致着蒋祖馨经常会流露出高人一等的情绪。小宛爱的是才子的蒋祖馨,但是作为诗人小宛的敏感,也非常在乎自己的尊严,而自由的前提是尊严。为了爱情和自由小宛离开了蒋祖馨。小宛曾经有一段时间和一个书商生活在一起。但是小宛很快发现此人的境界很低。小宛重新选择了蒋祖馨,是在蒋祖馨得了癌症的时候。这个时候小宛用自己的行为重新诠释了自己的爱与自由。小宛说,在没认识蒋祖馨之前自己还是个文学青年,但是嫁给蒋祖馨之后,自己成为了诗人。在小宛看来,她和蒋祖馨之间,真正的爱是彼此的精神上的共鸣,真正的自由是一个心灵空间对一个心灵空间的容纳。作为作曲家的蒋祖馨精神自由的境界,给小宛诗歌创作带来了莫大的影响。小宛的自由观是在自己的生活的磨砺中形成的。如她的诗《人生取向》:你用卖掉自由的这笔费用/买下了一生的琐事/而我攒钱似的攒着自由/花也花不完。小宛虽然在体制里,但是自丈夫去逝以后,就拒绝上班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内退一说。小宛回到了家,一切经济来源都没有了。如果说写诗是一种精神活动,那么书法艺术也是一种精神活动。她打算搞书法艺术来养活自己,但是她写了十年仍然不满意自己的书法艺术。直到她去世前夕,她的书法艺术仍然没有面市。她哪里知道,当代社会所谓卖了大钱的“书法艺术”都有发迹的背景。比如你在没卖书法艺术之前已经是某个行业的大腕了。这个行业的大腕的书法艺术实际上就是贿赂经济的产物。因为行业的大腕的书法艺术在各种经济文化社交活动中是个贿赂的信物。在西安,地滩经济与贿赂经济占主流市场的书画界,小宛还在追求书法的精益求精,这本身是作为诗人精神质地的一种高品味的诉求。从体制内到离开体制,这种自由显示了小宛的魅力。当然也让她吃尽了苦头。我们在坐的人大部分都在体制内,经济上依附体制让我们为了职称等等体制的福利而奋斗终身,苦不堪言。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的精神独立比起小宛是大大折扣了。现在说一下小宛的这首诗的艺术风格,隽永且耐人寻味是这首诗的风格。而且是格言体的诗歌形式。但是它写得如此从容,如果没有精神的自由是写不出如此轻松的诗歌来。虽然自由不是一个轻松的概念。小宛的诗歌悖论式的运用是她诗歌显著的特点。同样是自由的概念,一个是卖掉自由,寻找生命的依托,一个是攒着自由,使它成为生命的依托,自由在不同语境中,或者说在悖论似的语境中,凸显小宛的诗歌主体话语中的鲜明立场。尽管这首诗只有34个字,但是胜过千言万语。小宛的这首诗有魏晋文人的性情,有明清文人的性灵。人和文靠的最近时,是心灵与境界的自由。在小宛悖论式的诗歌语境中,小宛的自由没有铜臭味。小宛的自由是我们这些行尸走肉无颜面对的纯粹的人生。

吕刚

小宛的名字是十几年前她和贾平凹因为《废都》打官司时听说的。真正读到她的诗是前两天,仵埂送我一本她的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我拿到后,一直在读,好几个白天和晚上都与它有关系。人的命运真的是奇特。我和仵埂说,以前我们是好朋友,现在我和小宛也成为好朋友了。如果小宛生前能与她见上一面,可能会有更多的交流与沟通。

读小宛的诗,我有一种感觉,小宛是寂寞的。其实,真正的诗人都是寂寞的。小宛的寂寞,首先在于她的敏感。其实诗人都很敏感,否则会做不出诗来。小宛在她诗集的后记中说过一件事。一次,陈云岗见到小宛,说,“你的诗非常俊美,仅此而以。”陈与小宛是朋友,他的话,似乎触动了小宛敏感的神经。朋友的不理解,或者理解的不到位,让她觉得人与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墙。还有一次,小宛把她的新作寄给台湾诗人洛夫,没想到,洛夫以“融雪的速度”回信说,他看不懂这些新作,“一点点浪漫,一些些古典,这才是小宛。”(洛夫语)这句看起来是肯定和鼓励的话,实际上是否定了小宛的努力。小宛说过,任何一个诗人都想成为大诗人。她很在乎别人的评价,尤其在乎朋友的理解。作为一个诗人,如果你把她的诗否定了就等于把她这个人否定了。

今天我们开这个会,既是对小宛的追思,也是对她的诗的肯定。可惜小宛看不到,听不见了。我跟仵埂开玩笑说,你不要等人去世了,再弄个什么追思会。活着的时候,就应多为诗人搞些诗会之类的。当然,小宛值得,我们可能不值得。

小宛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她说她“为诗疯狂”。我的理解,小宛是用生命在写诗,在生活里实践诗。我们也写诗,但许多人著诗全为稻粱谋,所以得依附体制生存。这种不自由的生存状态会影响诗的创作。小宛拒绝工作,是要全身心投入诗歌。我们做不到。由此,我想起两个人,一个是古代的陶渊明,一个是现代的小宛。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回家种田了。他可以不这样做,但是他这样做了。所以我以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不是李白,也不是杜甫,而是陶渊明。之所以说陶渊明伟大,是因为陶渊明给中国的读书人,给中国的知识分子找到了另外一条路子。当然,我觉得今天这个时代做陶渊明太难了。陶渊明还有几亩地,我们连地都没有。但小宛竟然做到了。所以我觉得小宛太不容易了。

但小宛这种做法,很多人不能理解。包括她的朋友。小宛说,别人用卖掉自由的这笔费用,买下了一生的琐事;而她攒钱似的攒着自由。小宛拒绝工作,是因为她不想委屈自己。其实这是我们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但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了,委屈自己了。小宛只不过把心里话说出来,而且还做了。我们虽在心底里默认,但不能大声应和,更不肯大胆追随。如此而已。所以说,诗人是寂寞的。小宛是寂寞的。

小宛的寂寞还表现在她的诗歌方式上。小宛写诗这么多年,但她基本在诗歌圈子之外。现在的诗坛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是一圈一圈的,一派一派的。小宛不属于任何一圈一派。2000年,我曾见过来西安的台湾诗人向明,小宛也见过向明。向明说,小宛不是和当地诗人一起来的。小宛不在这个诗歌圈子里。近年来,各种诗歌选本里,也没有小宛的名字与诗作。小宛显得很寂寞。

但寂寞对于诗歌创作来讲是有益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一读小宛的诗,就觉得有新鲜的气息。小宛的处境使得她的诗歌创作更接近诗的本质。小宛的诗很纯粹。小宛有两本诗集,《消瘦的时光》和《春天借给我一双手》。一本九十年代出的,一本是五年前出的。刚好代表了两个时期。前期的诗纯粹、浪漫,歌咏青春与爱情,后期的诗沉静、深刻,反观生命与艺术。两个时期的诗变化很大,后来的诗思想更深刻,艺术上也更成熟。比如第二本诗集里的《关于庞德》,诗人站在一个更高的视点上发言:世俗社会无法理解一个诗人的真实的想法。在俗世,你要么做英雄,要么做囚徒;要么做庸人,要么做疯子。小宛说,“人世间的任何一件外套/穿在诗人身上/不是肥/就是瘦”。她说的是庞德,说的也是她自己。你看她说得多好啊!小宛后期诗的语言多像这样,是口语化的,自然、鲜活,富有质感。另外,小宛对于诗歌意象的经营与运用,也颇见功力。她说庞德“脱去这件美国囚服”,说海子“是母亲碗里的山洪”(《读海子》),说“我提着一盏刚点亮的人生/排在闹花灯队伍的/三十里外”,这些意象都像是信手拈来,自然妥帖,而又意蕴饱满充实,掷地有声。读后无不留下很深的印象,令人回味。

所以我说,小宛后来虽然有意回避社会与人群,独居一隅。但她不是一个所谓的“闺房诗人”。她有着自觉的艺术意识与独立的价值观念。她前期的诗,基本上属于浪漫的青春期写作,中年后,受到庞德、弗罗斯特等现代诗人的影响,那种沉静自得的现代诗艺追求的轨迹是明显的,成就也是可观的。

远村

小宛我并不是很熟悉。只见过倆次面。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我在《延河》编辑部在做诗歌编辑,小宛和张文利一起来过我这里。小宛给我了她的一本诗集《消瘦的时光》。第二次是在台湾诗人访问团到西安的一个座谈会上,我见过小宛。但没有认真交谈。前两天,我又看到了小宛的第二本诗集《春天借给我一双手》。小宛这两本诗集是她的人生的两个阶段的重要收获。第一本诗集《消瘦的时光》是四十岁出版的,是人生的不惑之年出版的。以常人的眼光来看,她是惑的。她执意在吟唱人生的残缺的美。而第二本诗集《春天借给我一双手》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小宛还在为诗而疯狂。这样的状态,只能说明小宛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中,活在梦幻中,活在自己的假想的现实中,实际上是现实挤兑的结果。。她的离去,不过是把本该属于尘世的肉体还给了的火焰,精神获得了空前的自由。她的死是灿烂的。

小宛的诗歌,没有太多的技巧,但有丰富的情感与思想。在座的有作家、艺术家、批评家,惟独没有诗家。我在想为什么诗人不叫诗家呢?诗人首先是个人,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总揽小宛的诗歌,早年的伤感与中年的感恩弥漫在她的精神世界,她一生都在努力由人向诗靠近,最后达到人与诗的合而为一。只有达到这个境界,才能在人类文明的高地上舞蹈,才能把自己的灵魂安顿在高处,才能成为真正的诗人。二十年前,我就对诗人小宛有这种感觉。今天我看了小宛的第二本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我依然有这种感觉。小宛永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肖能

小宛的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我几个晚上都在读,把她的诗歌与她的后记都看了,小宛是人诗一体。我从她的诗歌中,从她对自己的描绘中,我突然感觉到她身上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矛盾:就是她诗歌中所流露出来的生命感的坚韧和她在现实生活中的孤弱。小宛在她的诗歌《论意志》中说:而土地,泥泞的性子/谁都可以踩它,踏它/谁也别想征服它。这给我一种很强烈的震撼的感觉。她还写到了巴顿,这也是一个很强悍的人物。这说明小宛把他们作为强悍的生命活力的象征来赞赏。但是她在现实生活又是那么地脆弱。她提到有几次房东的敲门声令她畏惧。虽然我们生活早已安定了的大多数人可能缺乏这样的体验,不过读到小宛的这段描述,仍然会有惊悸感,感到她命途的多舛,感到她的生存的多艰,以及感到生命的微贱。这种巨大的反差、矛盾说明了什么呢?难道不是现实生活把她逼到狭窄的、几乎难以存身的绝境中,才使得她用文字来开拓出宏大的精神世界以安顿她的生命?现实在极力贬低她的价值,而这个精神世界则不断地确立和建构她想要的自我形象。小宛像历史上无数的诗人那样再一次证明了诗歌作为人的本质生存方式的存在价值。人可以在现实中遭遇磨难,不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被命运戏弄,但是他可以在自己的诗歌中,用文字创造的理想世界来证明他自己是一个强者。小宛证明了她的高贵,我想这也是我们今天聚在一起来缅怀她的原因吧。

陈长吟

上个世纪的90年代我在编《美文》杂志时,小宛曾经参加我们《美文》杂志举办的文学座谈会。小宛当时也发言了。我对她当时的发言印象不是很深。她的发言不是那种锋芒毕露,也不是那种才华横溢的。但是我在最近看了小宛的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她的一首诗,题目是《遗嘱》,今天我们能聚集在一起,谈论小宛的诗,也和这首诗有关系。诗是这样说的:等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剖开我的胸膛/你们会看见——/在我的心壁上/和胸腔上/生长着海藻一样的词。我对小宛有三种认识。第一是她的才气,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第二是小宛的自信。小宛的诗很自信,不是小女人的诗,有大丈夫的气魄。第三是小宛这个人很单纯,体现在《废都》这个事上,我不清楚其中什么原因小宛起诉又撤诉的,但我认为她的最终选择是有道理的。小宛的单纯还表现在,她可以为了写诗待在家里不去上班。这是一个单纯的想法。由此我想到了一个单纯的诗人在这个社会中,注定是悲剧性的命运。由小宛我想到了青海的诗人昌耀,昌耀的经历也是十分的坎坷。诗人的命运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境遇。最后我对小宛有一个总结:小宛与她的诗,将是陕西文学界的一个美丽的传说。

贾妍

小宛,这个寓意玲珑的字眼,是个能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如果这个名字再加上诗歌的渲染和音乐的沁染,便更有了难以言说的美好了。

我之前是不知道小宛这个人的,那日浏览仵埂的博客,看到仵埂写的《诗人小宛走了》,这个看似平常的标题,却隐含着婉转的故事,如果说“诗人”铺陈的是底色,“走了”表明的是悲剧性感叹,那么连接前后的小宛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就让我心有感触。文章写得极好,征得仵埂的同意后,我就将文章编辑之后,在西安晚报的散文版发表了。之后,我就上网查找小宛的诗歌,但是却一无所获。最喜欢小宛的是她那两句诗:“无论睡在那,都睡在夜里/无论走在那,都在路上。”简单、朴素,却充满禅机,于是,便追着仵埂借小宛的诗集《消瘦的时光》,仵埂借给我《消瘦的时光》的同时,还送了本小宛的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印象最深刻的是仵埂拿着两本诗集说道:“这本送你,这本借你。”说到“借”字,仵埂是用了加重号的,我能并明白强调之下的珍爱,其实《消瘦的时光》只是本百十页的小册子,装帧也很粗糙,我想这中珍爱该是源自对小宛诗的喜爱吧了。《消瘦的时光》本想是借来复印的,可那日陪女儿坐在灯下写作业,看着《春天借我一双手》每首诗旁都有大量的留白,忽然闪念,便按着顺序将《消瘦的时光》里的一首首诗抄在了《春天借我一双手》中,10岁的女儿看见了,问我作者很有名吗?我回答道:“不是很有名,可我喜欢。”

连着几天,我的情绪便沉浸在小宛的情绪中,陪着她看窗外的带雨梨花,陪着她听被风消瘦了的叹息,也陪着她走千年难归的路。每当小宛诗中的那枚月牙弯在夜色之中时,恍惚中,会觉得小宛站在心河的一端,倚着栏杆浅笑,而我却只能默默地隔河遥望。其实原本现实生活中,小宛和我该也是隔“河”而望,只是那“河”是车河,隔着长安路,小宛住音乐学院,我住长安大学,两校大门相对,一座人行天桥连接两边,那时候,作为西安晚报的文化记者,我会经常到音乐学院采访,在那个有着浓密树荫的校园里走来走去,听音乐声从校园小路边的楼房中倾泻而出,十余年的时间,从音乐学院的院长到拿奖的教授,再到考级的琴童,采访了不少人,但我却一直不知道小宛。寻找有价值的新闻点,这是身为记者的职责,那么多次,我在音乐学院找寻报道的线索,却总是一次次地同小宛这般生动的人物,擦肩而过。每每想到这个,我就有点心疼。我还问自己,如果小宛现在还活着,她是否可以以着其诗歌和故事,赢得晚报的报道版面?没有名利的捧场,没有大奖的支撑,谁能给窘迫于家的诗人,大肆的报道?以我新闻从业多年的经验,我依旧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这就是现实的残酷和无奈。如果说诗人小宛还能赢得少许关注的话,作为家庭主妇的小宛是不入主流语境的。可以说小宛最后的岁月是游离于主流文坛的,甚或是游离于现实生活的,小宛最后的时光,如同山涧的野花,迎春独自怒放,随冬黯然凋零。

小宛为何这么吸引人?我想该是两方面的原因吧,一方面是源自其诗歌,一方面是和其人生故事有关。一个人的学识是由很多方面构成的,但是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基础教育,那是最根本的东西,就像很多人对朱自清的印象来自《春》和《背影》,因为这两篇美文是有启蒙作用的,小宛的丈夫蒋祖馨的作品就是音乐学院学生的启蒙作品,由此可以看出蒋祖馨的影响力。小宛和丈夫的离婚与复婚,小宛辞职的决然和清贫、以及她和《废都》的纠结,这些经历原本就充满了戏剧性,让每个接触者都会产生追问的欲望。而小宛最美的核心还是她的诗,简单却总能拨动心弦,用小提琴四根弦演奏的是好乐手,而帕格尼尼用一根弦也能奏出美妙的曲子,总觉得小宛就是用这样的“一根弦”写诗,风格朴素,干净纯粹,自成景色。,如同植物生长般,她的诗歌是由其心底自然生长出的,小宛该是得到上帝青睐的。

要特意声明的是,我抄写《消瘦的时光》时,完全按照原本的诗集顺序,并无删减和跳跃,只是为了方便书写,我都在单数页码上抄写。就这样,小宛的两本诗集被融合在一起,而这也形成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对比。小宛的第一本诗集《消瘦的时光》是北方文艺出版社19915月版的,整体浪漫、古典,有古代仕女对镜梳妆的惆怅,也有月上柳梢的古意,那时候,小宛诗歌中高频出现的是“雨”“月”“夜”“弯”“消瘦”等词。而在她进入到《春天借我一双手》时,诗歌显得很悲壮,也很残酷,其中可以读出粗糙生活中对一个女人的损伤。这本是小宛第二本也是最后一本诗集是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6月版的,诗集中高频出现的字眼是“鲜血“山”“心”“泪”等,每天面对的是债务的逼迫,小宛已无法浪漫在怀了,如果说第一本诗集是小宛在低吟浅唱,那么在第二本诗集中,小宛已是撕扯着嗓子呐喊了。

《春天借我一双手》的第32页是《厚道》:“你只有把手伸到云里/才知道天有多厚//那么你想知道自己的厚度吗/不要量体宽/也不要计算年轮/很简单,在你的举止言论中/量一量德行”,和其相对抄的是《消瘦的时光》中的《镜子》:“雪落进镜子了/落了一点/在我的手腕//我用眉笔/画着弯弯的眉眼/一直画到/窗外那条小河/画出弯弯的河岸”

《春天借我一双手》的第123页是《泪》:“让我发怒/有人把月亮/打翻在地/我不得不跪在风里/用自己的心/擦拭月光”而我抄在这页的是《消瘦的时光》中的《梨花雨》:“太阳开门/月亮关门//门外只有一棵梨树/窗里只有我//我在画月光/坠落的梨花/在画我//今夜一场雨/我在风里画船/船载梨花/雨载我”

真的不能将青春的明媚和暮年的惨淡放在一起,太过惨烈了。14年的时间跨度真的是让人心惊。这些诗歌显得如此不同。我的疑问是,一条河即使不同岁月流走的是不同的河水,但总归是同一个河岸,小宛两本风格迥异的诗集,总该是有契合点的。仔细翻阅我那本二合一诗集时,我找到了答案:在《春天将借我一双手》的第194页是《花朵》:“上天赋予我的/是一个永远不愈合的伤口/我流血就像别人流汗”,而我抄在这里的是《消瘦的时光》中的《无题》:“读半日红楼/风雨全不在窗外//心里没有路/只要一出门/首先看见一座山/不可翻越的山。”其中显现小宛的人生态度是一样的,而暗藏在其中倔强也是一脉相传的,解释这些所有的,其实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小宛所说的:为诗疯狂。

 因为从没有见过小宛,通过两本诗集的前言、后记中的只字片语,我一直猜想着关于小宛的种种。《消瘦的时光》封底是身着蓝裙的小宛倚墙而照,那时的小宛不胖。在我看到小宛照片中,最喜欢的一张光线暗淡,小宛表情沉静,背后有白色百合怒放,这张照片或许更符合人们读《清瘦的时光》后,对小宛容貌的猜想。十多年后,身穿大红印花长布裙,手挽小包,站在街心的小宛,明显胖了,但笑容依旧干净。这张照片似乎在提醒我们,不仅有为诗人的小宛,还有为妻、为母的女人:范术婉。当我们在如此优雅的环境中,追思小宛时,想到小宛生前的贫困潦倒,我觉得真是心痛。青鸟在肩上,婉转啼鸣时,没有人喂它一把米粒,只是当它飞走时,才会感到耳边的空落。小宛得的是卵巢癌,这本不是夺命的疾病,1954---2010,小宛的生命是57岁。

来之前,我还在看比尔·波特写的《空谷幽兰》,这个外国人踏访的是终南山隐士。其实修行不一定在山里,大隐隐于市,小宛就是在家修行的人。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带有诗歌的情怀,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而渐渐疏远,乃至淡忘,也都从理想落回现实。但是小宛拒绝这样的人生轨迹,这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梦想中的女人,一个坚持用理想处理爱情、自由和生活的女人。即使被现实撕扯的鲜血淋漓,她依旧选择依偎在诗歌的情怀中,那是能给她带来温暖的最后一根火柴。

当下,和火柴变得一样稀缺的是,精神的高贵、自由的坚持,当我们连理想都要被稀释时,小宛用微弱的生命之火,让我心生暖意,至少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妥协和堕落。

仵埂

刚才贾妍开玩笑说,怎么有这么好的一个人(指小宛)仵埂没有给我介绍认识。这里有种错位。我心里知道小宛是怎么一个人,同时也知道大众会以何种眼光看待小宛。把小宛介绍给别人,我不敢断定别人是否会高兴。以一个常人的眼光看小宛,她是一个寂寞的失意的人。这种寂寞而失意的人,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的。人们喜欢的是那些活在聚光灯下的人物,大家乐意认识时代的宠儿,那些笼罩着光环的人物更容易被注意,也会得到社交圈子的青睐。但是小宛不是,她将自己与社会阻断,过着沉寂的生活。按照昆德拉的说法,“媚俗”是社会生活的一道主菜。小宛是一个单纯的人,也比较纯粹,她的人离诗很近,离热闹的生活很远。近期因为写了关于小宛的一篇小文,忽然引起诗人群体很大的关注,这件事对我有小小的震动。我突然对诗人的看法发生了极大变化。诗人这个群体与其他艺术群体很不相同。诗人更自我,更真实,也更为纯粹,他们身上世俗性的东西要弱很多。

我阅读小宛的诗集《春天借我一双手》时,诗歌里面的思考让我惊讶。我是搞理论的,我发觉小宛的诗非常富于哲理,虽然小宛不是哲人。但是小宛诗歌中的深邃哲理,使她的诗歌价值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今天所请的朋友们,大都对小宛其人其诗十分感兴趣。但是有些人,她们未必对小宛的诗歌有真正的兴趣。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天大家在没有任何功利驱使下参加这样一个民间性质的座谈,我内心感动。说明搞文学艺术的人,内心里总藏有一块净土,尽管平日被世俗遮蔽着,不知会在某一时刻忽然会被唤醒。我一说小宛大家都很有感触,我就把这些有感触的人叫来,大家一起说说小宛,还应该说的是“高山流水”的老板徐彦平,他尽管是做生意的,但是心底也存有一份对艺术的感怀。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说说小宛,说说诗歌,说说我们生活里失落了的诗意。

陈云岗

我跟小宛认识比较早,是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个时候小宛已经出了第一本诗集《消瘦的时光》。一段时间我和小宛包括仵埂当时的夫人刘小桦,几乎是天天见面。谈话涉及到各类话题。小宛说话口无遮拦。刚才大家共同意识到小宛的纯真与可爱,她的这种纯真与可爱是性格决定的。她很率真,她讲话也不留余地,她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甚至像喊一样,进入到谈话的激情状态。后来与蒋祖馨离婚和贾平凹打官司等一系列问题的发生,小宛的写作过程中,生活的因素对她有很大的影响。更严重的问题是经济的压力。对她抚养小孩,包括摆脱工作的束缚,进入到自由职业作家的状态,进行自由的创作是一个挑战。她内心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获得这样一个写作环境和写作状态有关的。我曾经看过她写的蒋祖馨的记实文学,其中提到了和蒋祖馨分手小宛的内心,也是很复杂的。蒋祖馨作为著名的作曲家身边不少漂亮的女学生,对蒋祖馨是个诱惑。为此小宛内心也进行了强烈的挣扎。后来小宛和书商张文利曾经有过短暂的生活。时间不长小宛与张文利的关系也出现了裂隙,特别后来因为贾平凹的《废都》,张文利的负责发行的《创世记》的被封,小宛与张文利的关系也划上了句号。小宛每走一步都有着内在的生活逻辑在里面。小宛重新回到蒋祖馨的身边是小宛的人生境界是一个升华。她以一个夫人、妻子的身份回到了蒋祖馨的身边。当时身患肺癌的蒋祖馨已经脑转移,坐在轮椅上,小宛在院子里推着蒋祖馨进进出出。直到蒋祖馨去世。蒋祖馨一生没有几张照片,他开追悼会的大照片,还是我给画的一张铅笔素描。我对小宛很熟悉,熟悉到小宛的诗集出来了我还没读过。不过最近一直在看她的诗,在她的后记上记载了了一句话,我说她的“诗很俊美,仅此而已。”我要辩解一下。我说她的诗不是俊美的俊,而是险峻的峻。后半句有她发挥的可能性,可能是她更据我当时神秘的不可揣摩的笑发挥出来的。刚才我说到小宛的率真、单纯、可爱都是不可否定的。我举个例子。有一次小宛敲我的门,我一开门看到是她并让她进来,她不进,却把手伸向了我说“借我50元”。我问她干嘛?她说:“我有一个急事,需要打车。”我在想门口就有公交车,她却要借钱打车。这就是小宛。她要借钱打车来证明她的事情有多么重要。小宛做事有她特立独行的一面。她的除了率真,她也非常敏感。甚至敏感到别人在不经意中对她的评价。这一点是作为诗人必备的素质。但是她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一种看法,同样也会改变别人对她的认知度。在小宛生病住院期间,平时都是莫逆之交的朋友,后来直到她去世,都没有了来往。小宛走得很寂寞,也很冷清。刚才长吟说到小宛有一首诗人叫作《遗嘱》。似乎是一种谶言。我们在一种自发的情况下,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来谈论她的诗。就像刚才小利说的,应该是一种崇高的回顾,不是悲哀的回顾,凄惨的回顾。我们从她身上汲取一些精华和灵感,和我们值得反思的地方。这是我们聚集的意义所在。

我以为小宛是一首孤独的诗。小宛,当代社会中未来及闪现的一道光,一首不曾有人吟诵的、没有认真而充分地打开的诗章,命运之手便将其重重地合上。

小宛秉赋浪漫而自信,她一生特立独行地由文学青年直至成为一名打动了许多人的诗人。小宛为诗而生。在我与小宛的接触中,她一生的阅读与思考都与雪莱、拜伦、普希金、歌德、惠特曼、里尔克、狄金森等诗人有关,并自得于她这“上帝赋予我的灵性”,而获得了这根剪不断的脐带。

就像我上面提到的小宛的诗是一种险峻。的确小宛的诗句中有这种感觉。如小宛的诗《无话可说》中:有人说黑夜是天的窟窿/也有人说白昼是光的尸体/但愿都是真的,如同我是时代的伤口/真理是我的疤。这些诗中出现了多种意象。前两句出现的意象,如黑夜与白昼,光、窟窿和尸体,这些冰冷而又具体的意象放到一起,营造了浓重的悲剧性氛围。后两句话锋一转,出现了对自己身体的伤口、疤痕具体的意象与时代、真理这些抽象的字眼的对接。凸显了话锋的险峻。在险峻的意象的建构中,更加剧了小宛人生的悲剧性色彩。可以看出小宛在这首诗歌意象的选择与组合中似乎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成为真理的大盗者的时代,小宛是受害者。但是小宛从不沮丧。在小宛的诗歌《革命着》中说:我要把你的鼻子/画的陡峭/因为你的人生就是这么险/把未完成的画/挂在山崖上/恰好是你的额头。在小宛的笔下,一个革命者的肖像就是一个自己的一个人生的概括。而小宛的人生十分险峻,也十分孤独。小宛终其一生也未走出孤独与寂寞。她像一位赤脚走在崎岖山阴道上的圣女,始终以一棵少有的污染的心,一双纯净的、永远看不不懂世界万千玄机的眼睛,凭着感觉,凭着天赋,凭着心底的善良,一边嬉笑,一边抹泪,一边擦拭留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生命的终点。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她用诗,千百遍地关注过、吟诵过、体验过、抚摸过、猜测过——自古已有万千人吟诵过的月亮。但是小宛的月亮总是与众不同。如小宛的诗《穷汉歌》中吟唱道:我穷/穷的只剩下——/半个天空的月亮/我穷/穷得只能守住——/四通八达的心口/我穷啊/穷得剥光了春华/只留下秋实。诗中的意象“半个天空的月亮”,道出了小宛悲剧性的一生。虽然物质的丰盈永远不属于小宛。但是精神上财富的创造,使小宛作为一个时代精神的引领者当之无愧。正是在这种诗的境界中,展现出了小宛作为一首与众不同的诗章的价值与意义。

佟玉洁:

今天我们所面临的一种尴尬,是我们所处在一个物质主义的欲望消费的话语被推崇到极致的社会,去谈一个诗人与她的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的是诗人与她的诗。诗是什么?当我们看到了小宛的诗,我们终于发现那是我们丢失的精神。而小宛能够守住贫困,并用诗去思考这个时代的精神。小宛在她的诗集的书舌上写到:扶不起来的是水/站不住的是风/顶天立地的山脉/跪不下去的膝盖。它唱出了诗人小宛的精神,小宛的精神是这个时代的精神吗?

具有传奇色彩的诗人小宛一生坎坷,也就是她的坎坷的一生造就了她不同寻常的诗歌成就。可以说小宛一生的诗歌创作是一次作为诗人的一次精神之旅。当然也是一次肉体的苦难之旅。用小宛的话说,精神华贵,生活褴缕。在小宛去世前夕,我去过她的卧室,什么叫四面徒壁,你见到了小宛的卧室你就回有深切的体验。小宛的卧室只有中国人上个世纪50年代用的两个单人的木板床拼接的双人床,而被子凌乱的堆放在墙脚的老式皮质的旅行箱上。你无论如何不能把一个走在大街上长裙拖地、摇曳多姿、神情怡然的诗人小宛联系起来。精神华贵是小宛的生活准则。所以小宛鲜活的生命一但进入公共视野,决不含糊。2008年的6月,我在大街上抓拍到了小宛的一幅照片。那是大病出愈的小宛,穿了一件棉绸质地的腥红色的长裙,上面是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花。你觉得那是一种招摇的美丽,那时一种洋溢着生命的精神。此时的小宛就是大街上的一个景儿,就是川流不息人群中的一个焦点。她带给人的信息是精神,是美丽。台湾诗人在给小宛的贺年卡的题诗中所说的“以诗的美好征服生命的悲哀”。一个征服了生命悲哀的女诗人,能守住贫困,不断的生产出人类的精神财富,你觉得此时的她就是一首诗。因为小宛是有着跪不下去的膝盖,小宛是顶天立地的山脉。尽管你会感觉小宛也些诗很疼,如小宛的诗《新大陆》:我用诗雕刻自己/语言的刀子/削去我多余的忧伤/鲜血淋淋的我/活在角落里/把自己分割成陆地和海洋。且不说此诗意象转化的跌宕起伏是一种意境深邃的张显,且不说此诗意象开阂的大智大勇是一种时空错落的绝响,一个受了伤的鲜血淋淋的女诗人,把让自己想象成为的山连山的陆地,把自己想象成为波涛汹涌的大海。一个受了伤的女诗人有如此的胸怀,同时也表现在她留给世人的许多迷上。比如在和贾平凹打官司时,小宛主动的撤诉。我曾经问过小宛,为什么要撤诉,小宛说:当她看到贾平凹站在被告席上,她突然觉得贾平凹是个孩子。小宛用自己的母性战胜自己曾经追求的公道。小宛原谅了贾平凹。小宛人性的矛盾,让她生产出意境非凡的诗歌,但是也使小宛的生活境遇愈加艰难。生活窘迫的小宛,肚子上长了一个7斤多重的大瘤子。在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情况下,小宛没钱看病,小宛就用擀面杖擀瘤子。贫穷让小宛的生活几乎变形。但是小宛精神永远不会变形。最后我想用我曾经写给小宛的文章的一段话作为我的发言的结尾:

小宛的诗中多次提到山脉一词,因为小宛有着跪不下去的膝盖,并且成为小宛精神的一种隐喻。由此我们似乎触摸到了小宛那铮铮骨硬的胴体,看到了小宛那胴体的风情万种的四季。从人体到山脉,瞬间完成的意象的转换,却是小宛漫长的生命体验。将人体喻为山脉,以小见大,达到“咫尺应须论万里”的高度,这是小宛诗歌中境界的高度,思想的高度。关键是小宛有一种恰如其分地对自己诗歌的自由度的把握。小宛让我们想起了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的话:社会没有我的舞台,我的思想就是我的舞台。

 

 

佟玉洁根据录音整理

201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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